我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刚透出一点灰白。
脑子清楚多了。
该干活了。
早饭桌上,我放下筷子。“今天,得动起来。”
几双眼睛抬起来。石磊咽下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何秀芹攥着筷子,指节发白。陈实停了动作。言若缩在最边上,头埋着,耳朵竖着。
沈惊澜坐我对面。她喝粥的姿势很怪,左手端碗,右手垂在桌下,指尖轻颤。她没看我,盯着碗里。
“怎么动?”
“吴大宝把话递出去了。”我说,“野火帮最迟明晚,一定会来。咱们得让他们觉得,来对了地方,但又不能让他们真拿走什么。”
蒲青谷从里屋走出来。老头眼睛通红,捏着个粗布小包放桌上。
“按古方调的。”他嗓子干涩,“《肘后备急方》里‘麻沸散’的变方,我减了猛药,加了安神灵芷粉。吸入或沾皮肤,会乏力昏睡。效果……约莫半个时辰。”
我拿起小包掂了掂。不重,有股草药混花粉的辛涩味。
“够用吗?”
“攒了半个月药材,就这一包。”蒲青谷说,“省着点。”
沈惊澜抬起眼。她扫了一眼小包,嘴角扯了一下。
“药粉是好。”她说,“但得让人中招。野火帮不是傻子,不会站着让你撒。”
“所以得布个局。”我说,“让他们自己往套里钻。”
我把粥碗推开,手指在桌面划拉。
“后院仓库,地下埋了东西,这话已经放出去了。他们来,八成直奔那儿。咱们就在仓库门口那片空地上,备点‘惊喜’。”
“空地?”石磊皱眉,“那儿光秃秃的,藏不住人。”
“不藏人。”我说,“藏别的。”
我看向言若。
他肩膀一抖,慢慢抬头。眼睛躲闪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虫子?”
“虫子要,但不止。”我说,“你那些朋友,能帮忙盯着外围吗?有人靠近,老远就报个信。”
言若用力点头,嘴唇抿紧。
“可、可以的。蚂蚁……土里的虫,能感觉震动。鸟怕生人,但要是生人带杀气,它们会躲,我能看出来。”
“好。”我说,“你就负责这个。不用靠近,在前院屋檐下,感觉不对,就咳一声。”
沈惊澜盯着桌面,忽然开口。
“围墙。”她说,“后院那圈土墙,太矮。一撑就翻过去。墙根底下是盲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后院。
“得加高吗?”石磊问。
“来不及。”沈惊澜摇头,“但可以加点料。墙头插一圈荆棘,要带刺的。刺上抹东西——辣椒水,或者蒲大夫那药粉调稀了涂上。翻墙的人手一按,就得见血,沾上药。”
石磊眼睛一亮。
“这个行!后山就有野棘藤,刺硬得很,我去砍!”
“别砍太多。”我说,“动静大了惹眼。挑长得歪扭、刺密的,混在杂草里拖回来。”
“墙根底下,”沈惊澜继续说,“埋几个浅坑。不用深,一脚踩下去崴一下就行。坑里撒碎石子,铺一层干辣椒粉,扬起来呛人。”
陈实插话。
“麻绳我备好了。干粮掺了安神灵芷粉,蒸了一锅馒头。要是……真抓住人,捆结实了,塞两口,保管睡过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不自在,但眼神是狠的。
何秀芹小声说:“我帮着搓绳子,浸了水,勒得紧。”
蒲青谷又摸出个小陶瓶。
“外敷止血散。”他说,“万一咱们自己人磕了碰了,能用。”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点点头。
“都记下了。”我说,“现在分头动。石叔,你带两个人弄棘藤和陷坑。陈叔,绳子干粮备足,烧足热水。何婶,清点前后院门闩窗栓,不牢的加固。”
三人应了声,匆匆离桌。
我看向沈惊澜。
“后院那片空地,得请你帮忙看看。哪里设伏最有效。”
她嘴角又扯了一下。
“叫我惊澜就行。”她说,“走。”
后院仓库门前,是片夯实的泥土地。平时晒谷堆柴用的,半个篮球场大。墙边堆着破箩筐旧农具,靠仓库门长着几丛野草。
沈惊澜走了一圈。她走到墙根,蹲下捻土。
“土是实的。”她说,“埋不了大东西。但……”
她抬头看仓库屋檐。
“上面可以藏。绑绳套,吊重物。人从下面过,砍断绳子,东西砸下来。但得算准时机。”
我摇头。
“咱们没人手埋伏房顶。夜里黑,看不准。”
沈惊澜站起来,拍手上土。
“那就用活的。”
我一愣。
“活的?”
她走到野草边,用脚尖拨了拨。
“你那种会缠人的胶藤?弄几截过来,埋在这片空地底下,浅埋,藤梢留活扣,拴墙根钉子上。人踩上去,重量一压,活扣脱开,藤蔓弹起来,专抽人脚脖子。”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空地边缘,土色稍深。
“藤蔓弹起来,会带起土。”我说,“土里可以掺东西——辣椒粉,蒲大夫的药粉,还有言若收集的、让人打喷嚏的花粉。”
沈惊澜点头。
“不止。弹起来的动静,会惊动别的东西。”
她指墙角破箩筐。
“筐里塞晒干的喷火辣椒。藤蔓一弹,筐子翻倒,辣椒滚出来。要是谁不小心踩碎了,或者用火……”
她没说完,我懂了。
野火帮那头头是火系。他们夜里来,很可能举火把。火把凑近,辣椒粉扬起来……
我后背有点发凉。
这女人,下手真黑。
“会不会太狠了?”我低声说。
沈惊澜转眼看我。她眼睛里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他们来抢你的地,伤你的人的时候,不会问这个问题。”她说,“你设陷阱,是为了不杀人。如果真想下死手,我至少有十种法子,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按你说的办。”我说,“但辣椒……少放点。吓唬为主。”
沈惊澜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一整天,农场像上了发条的钟。
石磊扛回几捆野棘藤,刺又密又硬。何秀芹烧了锅辣椒水,棘藤浸透,插在后院墙头。从外面看,像野草堆里长的天然荆棘。
墙根底下,挖了七八个浅坑。坑底铺碎石子,撒上辣椒粉和药粉混合物。坑口用细树枝枯草虚掩。
陈实搓的麻绳堆了小半屋。“加料”馒头单独放灶台边。何秀芹检查了门窗,该加固的加固。
言若蹲在前院屋檐下。他面前摆着小瓦盆,盆里土湿的。他不时伸手碰触泥土,闭眼。蚂蚁爬过手背,他也不赶。
下午,吴大宝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汗,看见院子阵仗,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我面前。
“老板,话带到了。”他压低声音,“瘦猴那孙子,真信了。我故意说得含糊,只提仓库地下有宝贝,看守就一个老头和狗。他眼睛都亮,让我等着领赏。”
“他们说什么时候动手?”
“没明说。但瘦猴让我这两天别乱跑,随时可能有吩咐。”吴大宝抹汗,“我看他们那急样,最迟明晚。”
我点头。
“你做得挺好。去歇会儿。”
吴大宝没动。他看着我,喉结滚动。
“老板……我、我能干点啥?挖坑?搬东西?我力气还行……”
我想了想。
“你去帮石叔,把仓库屋檐底下横梁擦擦。要干净,不能有蛛网灰尘。”
吴大宝虽然疑惑,但应了声就跑向后院。
沈惊澜走过来。
“让他去?”她问。
“他得在。”我说,“野火帮的人如果真来了,看见他也在‘忙活’,会更信这里确实在防备,但防备的是寻常小偷,不是他们。”
沈惊澜看了我一眼。
“你心眼也不少。”
“种地的,总得防着点鸟雀田鼠。”我说。
傍晚,最后一样“道具”准备好了。
我蹲在后院空地上,掌心贴泥土。地力感知漾开,我能“看”到地下埋的胶藤。藤蔓截成三尺长,一头拴墙根活扣,另一头微翘,活扣一松,就会像鞭子弹出来。
藤蔓间隙里,埋着晒干碾碎的喷火辣椒、混合花粉、蒲青谷的药粉。都用薄油纸裹着,纸外涂了黏树胶。藤蔓弹起,会扯破油纸,粉末扬开。
空地中央,我“种”下几株“诱饵”。
那是用杂草根裹上混了灵芷草碎末的泥巴,捏的假灵植。泥巴掺了一点点暖阳椒粉末,散发微弱热气。从远处看,夜里,这几株“草”会隐约泛着灵气氤氲的微光。
它们的位置——正在胶藤弹射路径上。任何人想靠近细看,都得踩进陷阱区。
沈惊澜站在我身后,抱胳膊。
“像那么回事。”她说,“夜里看不真切,又有灵气波动,够勾人了。”
蒲青谷也走过来。老头脸色差,但眼神亮了些。他拿着最后一点药粉,用小瓷瓶装着。
“这个,洒仓库门把手上。”他说,“沾手就生效,让人反应慢半拍。”
我接过瓷瓶。
天色暗下来。
晚饭吃得安静。陈实炖了土豆烧肉,肉是腌的野猪肉,很香,但没人多说话。
饭后,我让何秀芹带苗小花去前院最结实的厢房,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苗小花拉着何秀芹衣角,小声问:“时栀姐姐,坏人今晚会来吗?”
我蹲下身,摸她头。
“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我说,“但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准备好了。你乖乖跟妈妈待在屋里,数星星,数到一百,要是还没睡着,就算咱们赢了。”
苗小花用力点头。
“我多数几遍!”
安顿好她们,我回到前院。石磊、陈实、吴大宝等在屋檐下。石磊握锄头,陈实拎大铁勺,吴大宝抓粗木棍,手心全是汗。
言若还蹲在老地方,闭眼侧耳听。
沈惊澜靠门框上,右手垂着,左手握短柄柴刀——厨房找的。刀身旧,刃口磨过。
蒲青谷坐门槛上,抱药箱。老头望夜空,嘴里念念有词,像背方歌。
我走到他们中间。
“都记着自己该待的位置。”我说,“石叔,陈叔,吴大宝,你们跟我守前院。惊澜,你身手最好,去仓库房顶——不是让你打架,是看着后院动静。万一陷阱没全兜住,有人冲出来,你出声示警。蒲大夫,你就在这屋檐下,哪儿也别去。”
沈惊澜皱眉。
“房顶?你之前不是说没人手埋伏?”
“现在有了。”我说,“而且你不用下来。你的位置,是最后的保险。”
她盯我几秒,点头,转身,几个轻巧蹬踏,悄无声息翻上前院屋顶,伏阴影里。
蒲青谷叹气。
“老夫虽不才,也读过医书,知道何为‘义’……”
“您的义,就是好好坐这儿。”我说,“万一有人受伤,还得靠您。”
老头不吭声了,抱紧药箱。
夜色彻底浓了。
没有月亮,几颗稀疏星子洒微光。风不大,吹过墙头棘藤,带起一股极淡的辛辣气。
院子里黑沉沉。前后院灯都灭了,只有前院厢房窗纸后透出一点烛光,很快熄了。
我们隐在屋檐下阴影里,呼吸压轻。
时间一点点爬。
不知过了多久。言若忽然动了。他极轻微“嘶”一声,手指指后院。
几乎同时,屋顶沈惊澜用柴刀柄在瓦片上,极轻叩两下。
嗒。嗒。
来了。
我屏息。
后院墙外,传来细微窸窣声。像衣服摩擦土墙,像脚底踩碎石子。声音轻,间隔着,不止一个人。
墙头棘藤,似乎被碰了一下,轻微晃了晃。
然后,重物落地闷响。
噗。噗。噗。
至少三四个人,翻过墙了。
落地瞬间,有人低低“唔”了一声,随即压抑痛呼。
“操……有刺!”
“小声点!”另一个声音低喝,“快找仓库!”
脚步声在墙根下迟疑,随即朝仓库方向快速移动。他们脚步轻,但踩在虚掩浅坑上时,发出“咔嚓”枯草断裂声,石子滚动细响。
有人咳嗽一声,又憋住。
我数着步子。一步,两步……靠近空地了。
领头的人似乎停了一下。
“那是什么?”他压嗓子,“草……在发光?”
“灵气!”另一个声音兴奋,“是灵种气息!就在那儿!”
脚步加快。
就是现在。
我闭眼,掌心贴地面。地力感知像无形网,延伸到后院空地之下。那些胶藤,那些油纸包,那些活扣……
松。
黑暗中,后院传来一连串急促崩弹声!
嗖!啪!嗖嗖——
“什么东——啊!”
惊叫声被藤蔓抽中皮肉闷响打断。紧接着,更多人痛呼怒骂。藤蔓弹起带起泥土,油纸包扯破,辣椒粉、药粉、花粉混合扬开,在黑暗中爆开数团辛辣刺鼻烟雾。
“咳咳咳!我的眼睛!”
“粉!有毒的粉!”
“退!快退!”
后院瞬间混乱。咳嗽声、咒骂声、踉跄脚步声、身体撞墙闷响,混成一团。有人挥舞家伙砍藤蔓,让更多粉末扬起来。
混乱中,有人尖叫:“火!用火照——”
话没说完,变成凄厉惨嚎。不知谁慌乱中挥舞的火把,点燃空气中辣椒粉和干燥草屑,腾起一团短暂灼热火光,随即熄灭,焦辣味更浓了。
我睁开眼。
前院屋檐下,石磊锄头握得死紧,陈实炒勺微颤,吴大宝喉结滚动。蒲青谷抱药箱,手指掐得发白。
屋顶上,沈惊澜一动不动,像融进阴影里。
后院喧闹,正迅速朝仓库移动——那些中招的人,慌不择路,想躲进建筑物里。
仓库门把手,涂了药。
我侧耳听。
果然,几声仓促推搡撞击后,仓库旧木门被“砰”撞开。但冲进去的人,立刻发出更惊恐喊叫。
“地上有东西!滑的!”
“是油!还有辣椒——咳咳!”
仓库地下,我埋的晒干喷火辣椒,被慌乱的人踩碎踢散。辛辣粉末在密闭空间弥漫,混合地上泼洒的菜籽油,让里面的人睁眼瞎,脚下打滑,咳嗽不止。
仓库屋檐下,沈惊澜事先绑横梁上的绳套,被撞得摇晃。绳套下端拴的、装满碎石干辣椒的破布袋,虽没砸中人,但摇晃阴影和簌簌落下的灰尘,让本就惊慌的人更崩溃。
后院彻底乱了套。
我听着那些咳嗽、咒骂、哭嚎和踉跄碰撞声,心里平静。
差不多了。
我转头,对身旁紧握锄头的石磊和拿大炒勺的陈实说。
“前面,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
农场正门方向,传来沉重、故意示威般的砸门声。
哐!哐!哐!
木门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呻吟。
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穿透门板,在寂静前院炸开。
“里头的!识相的就给老子开门!野火帮办事,挡路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