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走出法院,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住光线。陈小舟从后面追上来,兴奋得脸颊泛红:“许老师!无期徒刑!二十年的仇终于——”
“陈德厚是棋子。”
许知行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小舟的笑容僵在脸上:“您说什么?”
“他说,真正害死我母亲的,不是他。”许知行放下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还有别人。”
一阵风掠过,带起地上的落叶。陈小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许老师陌生——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许老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去。”许知行迈步走下台阶,“把之前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法律援助中心,下午三点。
许知行站在那面贴满线索的墙前,一动不动。陈小舟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墙上是这些年他收集的所有关于二十年前大火的证据——照片、剪报、证人证词、往来记录,每一张都浸透了他的心血。
但现在,这些证据像是在嘲讽他。
他以为已经找到了真凶。但陈德厚的那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精心构建的真相,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刘淑芬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许知行的背影,脚步一顿。
“孩子,先喝口茶。”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听小舟说了。陈德厚……真的只是棋子?”
“他说害死我母亲的另有其人。”许知行没有回头,“二十年前那场火,不是他一个人放的。”
刘淑芬沉默了。她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工厂女工时见过的那些事——有些真相,不是一个人能掩盖的,需要一整张权力网。
“你要想清楚。”她终于开口,“孙德清已经退休了,但他在海城经营了二十年,根子有多深,你应该知道。”
许知行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正是因为知道,才不能停。”
他走到桌前,指着上面的文件:“陈德厚交代的只是他经手的那部分——批准工厂项目、收买调查人员、修改火灾报告。但真正下令的人是谁?真正受益的人是谁?当年那家工厂为什么能通过安全检查?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刘淑芬看着这个她看着成长的年轻人,突然感到一阵心疼。二十年前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了可以撼动大树的战士。但战士,也会流血。
“你打算从哪查起?”
许知行沉默片刻,走到墙前,摘下一张照片。那是他母亲生前的唯一一张照片——站在昌盛制衣厂门口,笑得很温柔。
“这里。”他指着照片边缘一处模糊的阴影,“我母亲去世前三天,去过一趟市区。她当时告诉我去买东西,但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攥着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
“后来不见了。”许知行的声音低沉,“我一直在想,它去哪了。现在看来,可能是她发现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刘淑芬皱眉:“你是说……”
“陈德厚没有那个能力一手遮天。”许知行把照片放回原处,“真正的人在后面。刘姨,这几天我要离开海城,去找我母亲当年去过的地方。”
“去哪?”
“昌盛制衣厂旧址。”许知行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户上,“还有,我母亲的老家。”
刘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住这个孩子,就像当年劝不住自己去当法律援助律师一样。
“那你小心。”她只能这样说,“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许知行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陈小舟追上来:“许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许知行头也不回,“你留在法律援助中心,帮我盯着省纪委的动静。还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年轻人:“查一下孙德清的儿子,孙志远。他名下的公司,和二十年前的火灾到底有什么关系。”
陈小舟点头:“我知道了。”
许知行走出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依旧刺眼,但他的心里却笼罩着一层迷雾。
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接近真相。但现在才发现,真相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会查下去。
手机响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找到了答案,其实只是开始。想知道真相吗?明晚八点,昌盛制衣厂旧址。我等你。”
许知行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微微颤抖。
又是昌盛制衣厂。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