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许知行坐在倒数第二排，身旁是陈小舟。年轻人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折得整齐，像是要参加什么仪式。他的笔记本摊在膝上，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老师，您紧张吗？”他压低声音问。
许知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陈德厚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手铐在身，看起来倒像是来参加商务会议的。
九点整，法官入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面容严肃。他翻开案卷，扫了一眼被告席上的陈德厚，声音平稳：“现在开庭。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是个年轻的女检察官。她站起身，声音清晰有力：“被告人陈德厚，在担任海城市副市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并收受贿赂共计人民币三千二百万元；滥用职权，干预司法程序，导致多起案件处理不公；参与策划并实施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火灾事故，造成十二人死亡、七人受伤的严重后果……”
陈德厚始终低着头。听到“十二人死亡”时，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起诉书宣读完毕，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陈德厚，你可以进行辩护。”
陈德厚抬起头，眼神扫过旁听席。当目光掠过许知行时，他停顿了半秒，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我的当事人完全否认起诉书中的指控。”陈德厚的辩护律师站起身，西装笔挺，头发花白，“首先，关于受贿罪，起诉书中指控的三千二百万元，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这些款项与我的当事人有关。控方提供的只是一些间接证据，且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翻开一份文件：“其次，关于滥用职权罪，我的当事人只是在履行正常的行政职能，不存在滥用职权的主观故意。最后，关于二十年前的火灾事故——”
律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这份起诉书的核心证据，是一份所谓的'证人证言'和一份'被篡改的消防报告'。但我要指出，这些证据的取得程序存在严重问题。证人李振海在作证时，曾明确表示自己受到了外部压力；而那份消防报告的鉴定机构，并不具备相关的司法鉴定资质。”
他总结道：“基于以上理由，我请求法庭驳回起诉，或者将案件发回补充侦查。”
许知行在旁听席上冷笑。程序问题？证据瑕疵？这些伎俩他在过去的案件中见过太多次了。对方律师试图用技术手段拖延审判，但证据确凿，不是几句质疑就能推翻的。
公诉人站起身：“审判长，控方有几点需要回应。首先，关于证人李振海，他在作证时是自由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受到了压力。其次，关于消防报告的鉴定资质，控方已经提交了鉴定机构的资质证明文件，被告辩护人的质疑没有事实依据。”
审判长点了点头：“双方还有要补充的吗？”
陈德厚的律师还要说什么，被审判长抬手制止：“辩护人，你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现在休庭，下午两点宣判。”
法警上前，将陈德厚押回候审室。路过许知行面前时，陈德厚突然停下，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年轻人，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许知行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以为。我只需要法律以为。”
陈德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会知道的。”他说，“你会知道的。”
法警推了他一把，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陈小舟凑过来：“许老师，他刚才跟您说什么？”
“没什么。”许知行重新坐下，“等着下午的宣判。”
下午两点，法庭重新开庭。
审判长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的那份文件上。他打开文件，声音沉稳：“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陈德厚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纵火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许知行听不见后面的内容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二十年来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废墟中的母亲，哭泣的自己，被亲戚抢走的赔偿金，那些在底层挣扎的日日夜夜。
“……判处被告人陈德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旁听席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哭泣，有人喃喃自语。陈小舟兴奋地抓住许知行的手臂：“许老师！无期！他跑不掉了！”
许知行没有动。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二十年的仇，终于报了。但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旷。
法警再次上台，将陈德厚押走。就在经过许知行身边时，陈德厚突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
许知行看见他的口型。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真正害死你母亲的，不是我。”
许知行愣在原地。
陈德厚被推着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法庭门口。
陈小舟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但许知行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海里只有那句话——真正害死你母亲的，不是我。
那是谁？
许知行站起身，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二十年了，他以为陈德厚就是终点。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
手机响起，是林小满。
“知行，我这边收到消息，省纪委的人已经开始调查孙德清了。你那边怎么样？”
许知行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还不够。”他说，声音低沉，“游戏才刚开始。”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进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