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爷爷的手顿了顿。他慢慢放下书,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
“2008年啊……”他喃喃道,声音有点飘忽,“那年的毕业照……不全。”
“不全?”
“嗯。”秦爷爷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林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高三(7)班的毕业照,当年就没收进校史册。你如果要查,只能看原始底片——如果还在的话。”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为什么没收进去?”
秦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那张照片拍完不到一个月,照片上那个班……死了三个学生。”
林晚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怎么……死的?”
秦爷爷摇摇头,不再多说。他颤巍巍站起身,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跟我来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有些往事,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负一楼比地上冷很多,空气里有浓重的潮气和旧纸张的味道。秦爷爷打开一扇厚重的铁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下,照亮了一个布满档案架的房间。架子上堆满了纸箱,标签上写着年份。
“2008年在最里面那个角落。”秦爷爷指了个方向,“你自己找吧,我上去看着门。记住,别弄乱顺序,看完放回原处。”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小林,如果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就赶紧上来。有些记忆,就该让它尘封。”
林晚点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深吸一口气,朝档案架深处走去。2008年的箱子在最后一排,她找到了标着“毕业留念照片(原始)”的纸箱,搬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照片,按班级分类。她很快找到了高三(7)班。纸袋很薄,不像其他班级那样鼓鼓囊囊。她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就是她手里笔记本上贴的那张集体照。另一张则是小合照,五个女生肩并肩站在学校的老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林晚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最中间那个女生身上。
尽管照片已经泛黄,尽管像素粗糙,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就是笔记本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女生,也是那晚在储物间见到的……那个东西。
但在这张小合照里,她是抬着头的。清秀的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笑得那么明亮,和那晚浮肿惨白的脸判若两人。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日期。林晚的手指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
“许晚晴、陈婷、张薇、刘悦、李珊。2008年4月2日摄于老槐树下。”
许晚晴。
名字里也有个“晚”字。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又看看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女孩,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继续翻看牛皮纸袋,里面还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日期是2008年4月5日。
标题是:《本市某中学三名女生相继意外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文章很简短,大意是:4月3日至4月5日,本市第一中学三名高三女生相继发生意外。一人于教学楼天台失足坠落,一人于学校泳池溺水,一人在家中突发急病身亡。警方调查后认定均为意外,但鉴于时间集中,不排除学生因升学压力过大导致心理问题的可能。学校已加强心理疏导云云。
文章没有点名,但林晚几乎可以肯定,这三个女生里一定有许晚晴。而且时间——4月3日开始,正是笔记本上写“错了 全错了 不该打的”那一天。
她继续在纸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SIM卡。老式的大卡,边缘已经氧化发黑。
证物袋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手写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许晚晴遗物,手机SIM卡(已损坏)”。
林晚盯着那张SIM卡,脑子里飞速运转。许晚晴的手机SIM卡在这里,那部翻盖手机呢?她现在手里的这部手机,是不是就是许晚晴的?如果是,为什么手机会在体育馆储物柜里?SIM卡又在档案室?
还有,如果许晚晴在2008年就死了,那打电话的是谁?那晚在储物间出现的又是谁?
太多的疑问搅在一起。林晚把照片和报纸复印件小心放回纸袋,但留下了那个证物袋。她需要这张SIM卡。
就在她把纸箱搬回架子时,余光瞥见旁边2007年的箱子边缘,露出一角暗红色的东西。她抽出来——是一本硬壳文件夹,封面没有标签。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抬头是“市第一中学内部调查报告(保密)”。日期是2008年4月10日。
林晚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报告详细记录了三个女生的死亡情况,比报纸详细得多:
1. 陈婷(17岁),4月3日晚自习后,从教学楼五楼天台坠落。现场无打斗痕迹,天台门锁完好,但钥匙在死者口袋中找到。尸检显示体内有微量苯二氮䓬类镇静剂成分。
2. 张薇(17岁),4月4日晚8时许,被发现溺死于学校泳池深水区。泳池当晚未开放,门锁被破坏。死者不会游泳,尸检发现颈部有轻微勒痕,但非致命。
3. 许晚晴(17岁),4月5日凌晨,于家中突发心源性猝死。死亡时间约为凌晨2点至3点,无外伤,无中毒,但心脏有不明原因急性衰竭。
报告结论:三起事件虽时间接近,但无直接证据证明关联。陈婷案中的镇静剂来源不明,张薇案中破坏门锁的工具未找到,许晚晴案死因医学上无法解释。鉴于社会影响,暂以意外结案,但警方内部保留进一步调查权。
文件最后有一行手写小字,字迹潦草:“三人皆于死前一周频繁拨打同一号码:××××-4444。该号码为空号,来源不明。疑与数起旧案有关,需深入调查——王”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看不清。
林晚的手在发抖。她看向那个号码——××××-4444,和她手机里显示的完全一样。
还有“疑与数起旧案有关”——什么意思?在这之前,这个号码就出现过?
她把文件放回文件夹,但犹豫了一下,又抽出来最后那页有手写备注的,快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回原处,盖好箱子。
走上楼梯时,她的腿还有点软。秦爷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找到了?”
“嗯,谢谢秦爷爷。”林晚尽量平静地说。
秦爷爷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到想看的了?”
林晚点头,又摇头:“秦爷爷,2008年那三个女生……您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那三个女娃……都是好孩子。许晚晴还是年级前十,文章写得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顿了顿,“她们死之前那阵子,老是精神恍惚,说有人跟着她们,说晚上做噩梦。老师带她们去看心理医生,说是升学压力大,出现幻觉。”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事了。一个接一个,三天,三条命。”秦爷爷摇头,“学校压下去了,家长闹了一阵,最后赔钱了事。但有个事,知道的人不多。”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陈婷跳楼那晚,有个保安听到她在天台上打电话,哭着说什么‘不是我打的,是他逼我的’。张薇淹死那晚,泳池监控拍到有个穿校服的人影进去,但没拍到出来——可捞上来的只有张薇一个。至于许晚晴……”
他停住了,眼神飘向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许晚晴死的那天凌晨,她家邻居听到她房间里传出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然后是她接电话的声音,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再然后……就没声了。早上她妈妈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手里还攥着部手机。”
林晚屏住呼吸:“什么手机?”
“老式翻盖的,银灰色。”秦爷爷缓缓说,“那是证物,本来该留在警局的。但奇怪的是,许晚晴下葬后没两天,那手机就从证物室不见了。警察查了很久,没找到。有人说……是那手机自己走的。”
林晚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那个号码呢?××××-4444?”
秦爷爷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我……在资料上看到的。”林晚含糊道。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慢慢靠回椅背,声音更低了:“那个号码……不只是2008年出现过。往前推,2002年,1996年,1990年……咱们学校每过六年,就会出点事,死的都是学生,而且死前都打过那个号码。”
“每六年?”林晚算了一下。2008年,往前六年是2002年,再往前是1996年,1990年……今年是2022年,距离2008年正好14年,不是6的倍数。等等,14年,正好是两轮6年周期中间?不对,2014年呢?2014年出过事吗?
她刚想提问,秦爷爷就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都是陈年往事了,说不定只是巧合。你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
林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谢后离开图书馆。走出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学生寥寥。她摸出手机,想给苏晓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信号。
不,不是没信号,是信号格在0和满格之间疯狂跳动,像是受到了强烈干扰。紧接着,屏幕一闪,跳出了一个来电界面——
××××-4444。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