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中心上午九点刚开门,两辆黑色轿车便停在门口。
许知行刚从楼梯口走出来,便看到从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肃,为首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许知行?”男人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市监察委员会的。有人举报你涉嫌恶意抹黑领导干部,请你配合调查。”
许知行看了两人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他点了点头:“好。”
走廊里的刘淑芬听到动静,快步走出来,看到这阵仗,脸色顿时变了。她上前一步:“干什么?无凭无据的,凭什么来抓人?”
“大妈,我们只是请许律师回去协助调查。”另一个工作人员说,“不是抓人。”
“协助调查?”刘淑芬冷笑一声,“昨天省纪委刚找过他,今天又来?你们这是轮番上阵啊。”
“刘姨。”许知行开口,声音很平静,“没事,我跟他们去一趟。”
“小许!”刘淑芬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不能去。他们这是故意的,明显是打击报复。”
“我知道。”许知行说,“但如果我不去,他们更有理由找我麻烦。”
他轻轻挣脱刘淑芬的手,跟着两人走出法律援助中心。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许老师……”
“回去整理案卷。”许知行说,“有个当事人的材料下午要交。”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前。这是海城市监察委员会的办公地点,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的瓷砖已经斑驳脱落。
“请吧,许律师。”
办公楼三层,一间靠里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学者。
“许律师来了。”男人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坐。”
许知行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怎么称呼?”
“我姓周。”男人说,“市监察委员会调查科科长。”
许知行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许律师不用紧张。”周科长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恶意抹黑国家领导干部,损害政府形象。”
“抹黑?”许知行笑了一声,“周科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你在那个纪录片里说的话。”周科长翻开文件夹,“你说二十年前的昌盛制衣厂大火是谋杀,不是意外。还说当时的市长孙德清签署了假的合格证明,掩盖了安全隐患。”
“难道不是吗?”许知行反问,“我有证据。”
“证据是要经过法定程序认定的,不是你随便找几份材料就能下结论的。”周科长的眼神变得锐利,“你在电视上公开质疑政府部门的调查结果,造成了严重的社会负面影响。”
“十二条人命,被他们说成电线老化。”许知行向前倾了倾身体,“二十年了,真相一直被掩埋。现在我说出真相,你告诉我这是负面影响?”
“这是两码事。”周科长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是律师,应该清楚程序正义。你有证据,可以走法律途径,向相关部门举报,而不是在媒体上公开渲染,制造舆论。”
“走法律途径?”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我走了。我把证据交给了省纪委,省纪委也受理了。但结果呢?昨天省纪委的人找我谈话,要求下架纪录片。今天你们又来找我,说我抹黑领导干部。这叫走法律途径?”
周科长沉默了几秒,脸色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一声:“许律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
“涉及的人……不是你能想象的。”周科长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适可而止。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许知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周科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周科长愣了一下:“什么?”
“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大火。”许知行转回身,眼神变得深邃,“我母亲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死了。十二条人命,其中包括我的母亲。”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
“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们几句话就放弃?”许知行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如水,“不可能。”
周科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盯着许知行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许律师,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什么?”
“最近小心点。”周科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有些人不想看到你继续查下去。他们动不了省纪委的人,但动你……很容易。”
许知行也站了起来。他比周科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科长,你也是吃公家饭的。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周科长没有回答。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许律师,你最好识相点。”他回头,说出最后一句话,“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许知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关闭的门。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舟。”
“许老师!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把您怎么样?”
“我没事。”许知行说,“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刚才找我谈话的市监察委员会调查科科长,周科长。”他顿了一下,“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挂了电话,许知行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一面镜子,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西装,凌乱的头发,还有左手腕上那道被火烧过的疤痕。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痕。
然后,他走出办公楼,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