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定在晚上八点播出。
许知行坐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案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陈小舟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许老师，您喝水。”
“放下吧。”
陈小舟把水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许老师，您看热搜了吗？”
“还没。”
“您看看。”陈小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已经是#昌盛制衣厂大火真相#的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许知行接过手机，翻了几下。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十二条人命！就为了掩盖政绩？”
“副市长是杀人犯！”
“二十年……受害者的家属怎么活过来的？”
“必须严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一条条评论像火苗，烧得人眼睛发疼。
“许老师。”陈小舟的声音有点哑，“林记者的节目……收视率已经破三了。”
三，在综艺节目里不算什么。但在纪录片领域，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许知行很清楚。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海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站着一个家庭。二十年前，那些家庭中的某一个，永远失去了儿子、女儿、父亲、母亲。
而现在，那些被掩埋的名字，终于被人知道了。
“许老师。”陈小舟又开口，“您说……他们会怎么样？”
“谁？”
“那些……被点名的人。”
许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刘淑芬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许，你出来一下。”
许知行跟出去，走廊里没几个人，刘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省纪委来人了。”
“在哪？”
“楼下。说要找你谈话。”
许知行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现在。”刘淑芬的表情很复杂，“他们说……不是来调查陈德厚的。”
“那是来干什么？”
“找你。”
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许知行看着刘淑芬，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我下去。”
楼梯间里弥漫着烟味，许知行走下去的时候，看到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其中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
“许知行？”男人开口。
“我是。”
“我是省纪委监察室的。”男人出示了一下证件，“找你了解点情况。”
“关于什么？”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旁边的陈小舟和刘淑芬：“换个地方说吧。”
许知行跟着他们走到楼道尽头，那里有个小房间，平时用来存放杂物。男人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许知行。”男人开口，声音很平，“你提交的证据，我们收到了。”
“然后呢？”
“证据链很完整。”男人说，“但这不是重点。”
许知行皱眉：“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男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不该把事情闹这么大。”
“闹？”许知行冷笑一声，“二十年前十二条人命，被他们说成电线老化。现在我说出真相，您说我闹？”
“真相重要还是稳定重要？”男人的声音也冷了，“你知道现在外面说什么吗？说海城官场全是腐败分子，说市政府全是杀人犯！许知行，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我考虑过。”许知行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我母亲被烧死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许知行，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
“那是来干什么？”
“提醒你。”男人说，“最近小心点。”
“小心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打开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那个纪录片……下架吧。”
“不可能。”
男人叹了口气：“随你。”
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许知行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陈小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老师？”
“没事。”许知行转过身，“你先回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陈小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许知行重新走上楼梯，回到办公室。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
“播出效果很好。但我收到消息，他们要动手了。你小心。”
许知行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远处的电视塔上。那上面亮着红色的光，像一枚永不熄灭的灯。
但灯下面，是真正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