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许知行已经到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杯浓茶,是刘淑芬昨天塞给他的。他没喝,茶已经凉了。
省纪委那边没有任何消息。距离他提交证据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按照王处长的说法,调查程序应该启动了。但现在看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知行打开电脑,屏幕上依然是那面“线索墙”。二十年来,他一点一点收集的碎片,如今终于拼出了大致的轮廓——陈德厚、孙德清、还有一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权力核心。
他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覆盖了整个海城市。
“许老师。”陈小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您让我查的鼎盛地产和海诚投资的关系,查到了。”
“说。”
“海诚投资的法人代表叫孙志远,今年四十二岁。”陈小舟翻开打印纸,“但这个人的身份是假的。我查了他的社保记录、学历信息,全部是伪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
“孙德清的儿子。”许知行接话。
陈小舟愣了一下:“您已经知道了?”
“猜的。”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法律援助中心的小院笼罩在晨雾中,那棵老槐树隐约可见,“二十年前,孙德清是市长。陈德厚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他们之间不可能没有交集。”
“许老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小舟问,“省纪委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担心……”
“我知道。”许知行打断他,“他们在等。”
“等?”
“等我们下一步动作。”许知行转回身,眼神很冷,“陈德厚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不是一般的深。省纪委受理是一回事,能不能查下去是另一回事。他们在观望,试探我们的底牌。”
陈小舟皱起眉头:“那您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许知行拿起外套,“我去找李振海。”
“李振海?”陈小舟愣了一下,“就是那个……二十年前负责火灾调查的消防队长?”
“对。”
“可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而且根据之前的记录,他当年是按照官方结论签字的,您现在去找他,能问出什么?”
许知行已经走到门口:“一个人装了二十年,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他说的不是李振海,是自己。
二十年来,他装了太久。装得自己都相信了所谓的“程序正义”,相信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但现在他明白了,在某些人眼里,法律不过是工具。用得着的时候拿来擦擦,不用的时候随手丢掉。
法律援助中心门口,许知行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北养老院。”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入主路,许知行靠在座椅上,脑海里浮现出李振海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消防队长,手里握着二十年前的真相,却从未对任何人开口。
他欠自己一个解释。
手机震动了一下。许知行拿出来,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海外账户的防火墙太高级,我需要更多时间。对方显然有专业团队在维护。”
许知行回复:“多久?”
“三天。不一定能破解。”
“尽力。”
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快速掠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行以为是周明远,打开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多管闲事,小心祸及家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先生,到了。”
许知行付了钱,下车。城北养老院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问了护士,找到李振海的房间。
敲门。
“请进。”
许知行推门进去,李振海正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客人。
许知行关上门,走到老人面前:“您知道我会来?”
“我等了你二十年。”李振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你母亲去世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场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振海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行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向窗外。
“你看到对面那座山了吗?”
许知行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养老院后面是一座小山,山上种满了松柏。
“我年轻的时候,每次救完火,都会站在山下看。”李振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我告诉自己,只要还能站着,就说明今天又救了一条命。”
他转回头,看着许知行。
“但那天晚上,我站着的地方是火场。你的母亲……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许知行的手握紧成拳。
“我知道真相。”李振海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死的不只是你母亲。”老人的眼眶湿润了,“还有更多人。包括你。”
许知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敬重的老消防队长。
“您害怕了二十年。”他说,“现在,该怕的是他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您欠我母亲一条命。”许知行没有回头,“我会来拿的。但不是今天。”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离开。
走廊里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许知行心里的阴影。他掏出手机,拨通陈小舟的号码。
“省纪委那边不用等了。”他说,“准备下一步。”
“下一步是?”
“直播。”许知行走出养老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林小满的节目不是后天播出吗?把证据链整理出来,我要亲手交给观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许知行冷笑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从来就没有退路。
二十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