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襄阳绝境逞神威,南阳焚粮一场灰
襄阳城内,钱锋独坐帅堂,捶胸顿足,深悔轻敌冒进,以致全线溃败,身陷重围,连城门也不敢轻出。正自懊恼,忽听城外喊声震天,士卒慌忙来报:“主公!敌军四面攻城!东门危急,南门亦危,请主公速作决断!”
钱锋急得团团乱转,内要安抚军心,外要调兵遣将,片刻不得歇息。心中悲叹:若是匕红在此,我何至于孤苦无援,一至于此!
此时西门由张巡本部人马亲自把守,他身先士卒,厉声传令:“强弓硬弩一齐射发,休教一兵一卒攀上城垣!”城上矢石如雨,敌军一时难以逼近。
武袍立于城头,冷眼观望战局,心中暗生异心:襄阳眼看便要易主,我且静观其变,另作打算。
钱锋只张巡,武袍二将可用,再无他人,万般无奈,只得将年少之子钱容带上城楼协守。他自往东门坚守,令北门交由武袍防御,一心只盼孔昂引军来救。
城外陈竖见城池急切难破,又从南阳增调人马,欲以连番攻势疲困守军。
洪塔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若由我领兵,必不强攻,只以重兵围困,先破孔昂外援,断其粮道,此城粮草一尽,自然不攻自破。可他记恨陈竖往日轻慢、赏罚不公,便将良策藏于心底,一语不发,任由陈竖调度。
狄秋攻打北门,麾下士卒数次攀上城楼,皆被守军杀退,坠于护城河者不计其数。狄秋损兵折将,只得退回大营,再作计较。
钱容年纪尚幼,从未亲历战阵,亦不通兵法调度,只在城上搬石御敌。可笑陈竖大军只顾四面猛攻,竟未察觉南门守备最为薄弱。战至晌午,敌军方才暂且退去。
再说孔昂,得知主公被围,家小尽在襄阳,当即引兵来救,却被陈竖军马半路截击,几番冲突不能突破,只得败退,转而往投孔导求助。
孔昂泣道:“你我同姓,望念一份情面,务必发兵相救!唇亡齿寒之理,你定然知晓!”
孔导却一心私利,淡淡回道:“要我出兵不难,襄阳城须归我,或是钱锋亲来归降。”
孔昂无奈,只得满怀绝望,黯然退回。孔昂暗自沉吟,心中渐生一计:只要断陈竖粮草,必能助主公解围,救出家小。只是敌军粮草屯于何处,他一时难以探明,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钱锋已被逼至绝境,心一横,当即传下严令:城中禁止饮酒,军民可用之物,一律征作御敌之资。他又亲自晓谕百姓:“襄阳乃你我共同根基,若被攻破,敌军必行屠城,尔等皆无活路!不如各献砖石瓦块,一同登城死战,共保襄阳!若能破敌,我必为重修民房,安抚各家!”
百姓闻听此言,自知城破必死,又见钱锋亲赴前线、携子守城,无不感泣,愿效死力。
钱锋随即再令:凡能拿起兵器者,无论军民,一律上城助守;狱中囚犯、流离难民,皆可随军拒敌,只要退敌有功,不问罪名,一概赦免。又斩杀马匹以为粮草,钱锋率众坚守。
陈竖心中怒火再难压制,已然气急发狂。谋士宗群连连进谏,劝其围城困守、不必死攻,陈竖傲气冲心,哪里肯听,全然不顾劝阻,亲自引军亲临城下督战,高声大喝:“率先破城者,赏千金!”
重赏之下,全军士气陡涨,人人冒死向前,奋力猛攻。
洪塔见之,心中暗怒:主公何至于鲁莽至此!本欲上前再劝,转念想起往日轻慢与不公,当即冷下心肠:罢了,由他去罢,且看他能逞凶到几时!
洪塔奉命在阵前督战,眼见城头乱石瓦块疯狂抛下,己方士卒一队接一队枉送性命,心中不忍,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把心一横,断然下令收兵。
陈竖见状,愈加恼恨,当即立下重誓:百日之内,必破襄阳!一面急遣人往后路催运粮草,一面整军备战,誓要拿下城池。
他之所以执着死攻,全为颜面——本以为凭己谋略,可轻取钱锋、踏平襄阳,谁知几番战事下来,颜面尽失。唯有破城雪耻,方能重振声威,号令三军。
且说匕红困守孤城,粮草早已断绝,乃至鼠雀觅食一空。匕红无奈,只得传令全军,尽起城中老弱,一同出城死战冲围。
桓酱虽有防备,怎奈匕红部众死战,势不可挡。奚居只是虚张声势、敷衍交战数合,便有意放开道路。匕红趁势奋力冲杀,竟就此突围而去。
桓酱入城安抚百姓已毕,随即点起军马,星夜赶往襄阳,支援陈竖。
转眼七日已过,襄阳城内粮尽草绝,城外敌军猛攻不休。钱锋连日未曾合眼,悲愤填膺,趁敌军稍歇之际,断然下定死志。他披甲仗刃,登上北门城楼,召集全军将士、张巡本部,老弱妇孺、囚犯流民,尽数列于城下。
钱锋双目赤红,声如洪钟,厉声高呼:
“诸位父老、三军将士!我钱锋轻敌致败,连累全城被困,粮草已尽,外无救兵!陈竖竖子,恨我入骨,破城之日,必屠满城百姓!尔等家小、妻儿、老亲,皆无生路!”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屠戮,不如随我死战!今日开城,有进无退!前进者,共保家园;后退者,军法无情!随我杀出襄阳,与陈竖决一死战!”
与众听命,其手下将军带动武官,武官带动士卒,士卒带动民众,民众带动伤兵,伤兵带动囚犯,众高呼决一死战!
城门轰然大开,钱锋一马当先,挺枪而出。陈竖在阵前望见,只道城内穷途末路、钱锋必来归降,当即扬声大笑:“钱锋!你可是走投无路,出城归降吗?”
钱锋勒马扬枪,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陈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害我大将、困我城池、祸我民心!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言毕,钱锋策马直冲敌阵,左右亲兵拦挡,尽被他一枪一个挑杀马下,如猛虎入羊群,直扑陈竖而去!
张巡、武袍、钱容等人,此刻皆红眼,紧随钱锋左右,死战冲杀。陈竖军顿时阵脚大乱,陈竖本人竟被死死围住,惊慌失措,急声大呼:“狄秋!速来援我!全军速来护驾!”
狄秋见状,心知城内空虚,本欲趁虚夺城,却见主公被困,只得放弃战机,挥军急往救援。
陈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全无主将气度,拨马便逃。主帅一逃,全军士气尽溃,士卒各自逃窜,自相践踏。狄秋反被自家败兵,裹挟而逃。狄秋无奈,主公到底作何打算?本胜,却败,让人难以琢磨。
钱锋率众穷追猛打,将士用命,百姓死战,竟一鼓作气杀退陈竖大军。钱锋不敢远追,当即鸣金收兵,回转城池,紧闭四门,一面安抚死伤军民,一面火速遣使再往孔昂处求援,以待后援。
钱锋虽一时激昂,待查点人马,却得知亲子钱容已然阵亡。他强忍悲恸,强撑着安排完防务,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然睡去。这一睡便是一日一夜,待到醒来,连日征战所积的创伤一齐迸发,周身剧痛如裂,连起身都觉艰难。
武袍经此一战,心中豁然改观:主公竟能将死棋走活,绝境之中尚有如此胆魄与担当,果然深不可测。昔日异心一扫而空,自此真心归顺。他见钱锋重伤昏睡,便亲自坐镇城楼,传令各门严加防守,昼夜不歇。
陈竖虽吃一亏,主力却未受损,又见桓酱援军已至,气焰复炽。只休整两日,便整军再逼襄阳,预备再次猛攻。
匕红欲往救援,却见陈竖兵马已将各路尽数截断,寸步难进。他收拢残兵,尚不足千人,当即决意:不救襄阳,反袭陈竖老巢南阳!
南阳不仅是粮草重地,更是陈竖全军将士家小所在,一旦得手,足以牵动全局。
孔昂等到时机,尽起本部人马,押运粮草,星夜赶赴襄阳。钱锋见生力军与粮草入城,悲中一振,斗志复燃,便欲整军再次出城迎战。
匕红带着手下奔入林间,遥望襄阳,长叹一声:
“主公生死未卜,城池被困,我匕红岂能让陈竖称心如意!”
心下已定,决意奇袭南阳,火烧粮草,挟其家小,逼他退军。
左右劝道:“将军,我等若去硬冲敌阵,只是白白送死。”
匕红眼中寒光一闪:“我已有定计,你等只管随我。此事若成,我必禀明主公,与众位同享富贵!”
匕红当即下令:人衔枚,马摘铃,伤马无用可食,昼伏夜行,直扑南阳。
南阳城内,精兵早已被陈竖尽数调出,只剩老弱残兵与少数将校看守粮草与各家眷属。众人都以为前线必胜,全无防备。
是夜三更,匕红心知:此战若成,名动天下;便是战死,也不枉为一条好汉。他率死士悄至城下,见城门高大,便令军士携短刀,悄悄攀城而上。
守门军士虽有察觉,却未放在心上。匕红摸至城门边,一刀斩杀守门士卒,喝令大开城门。
“只烧粮草,控制四门,不得惊扰家小!”
匕红一马当先,直扑粮仓。
守军惊觉大乱,哪里挡得住这伙绝境死战的锐士?
一时间火光冲天,粮囤、草垛、军资尽数化为火海。
南阳守将郑贾慌忙披甲迎敌,厉声喝问:“何处狂徒,敢来偷城!”
匕红厉声喝道:“我乃天神下凡,特来取你首级!”
话音未落,一枪刺出,当场将郑贾挑杀,余众四散奔逃,再无抵抗。
匕红立于火光之中,高声喝道:
“陈竖!你攻我城池,却不知自家老巢已被我所破!
粮草已焚,家小无恙,你若再围襄阳,休怪我无情!”
他不贪城池,焚尽粮草、稳住局面后,留数百精锐严守四门、看护眷属,自率主力返回,就近牵制陈竖大军。
钱锋休整二日,亲领人马出城对阵。陈竖见他便怒火中烧,当下两军厮杀,刀光并举,乱箭齐发。钱锋兵少,士气却高昂;陈竖兵多,军心已浮动。乱战之中,互有胜负。
陈竖不甘心就此罢手,正欲再调后军,忽有探马跌撞入阵,伏地急报:
“主公!南阳失守!粮草被焚,满城将士家小,尽落匕红之手!”
全军哗然。
诸将尽皆变色,家小被擒,已是命脉受制。
陈竖身子一震,心中瞬间雪亮:匕红兵不满千,断无尽数拘养家小之力,此必是虚张声势,意在逼我退军。他虽心知肚明,却不敢拿全军将士家小冒险,反之也正好借这个借口退兵。脸色铁青,眼神冷厉如刀。
他心中盘算:南阳家小是全军根本,绝不能不顾;可仓促回师,必遭钱锋追击,后大败。
陈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情绪,先对众将高声示意,以安军心:
“诸位勿乱!我尚有新野、宛城、淮安诸地在手,根基未损!
然将士家小为重,今日暂且收兵,先稳大局!”
随即沉声传令:
“传我将令:
桓酱、狄秋、洪塔各归本城,征集粮草,整军备战。
今日撤襄阳之围,暂缓决战,待来年粮草齐备、大军重整,我必亲来踏平襄阳,血洗此恨!”
一声令下,陈竖大军徐徐拔营,有序退去。
钱锋立于城头,望着敌军退去,心中百感交集。
匕红闻陈竖撤围,目的已成,便将南阳家小妥善安抚,留少量士卒看守,以作后图,自率大军返回襄阳复命。
陈竖则回师南阳,安顿家小,重整粮草,立誓来年再战。
回至南阳,陈竖越想越是恼恨,将襄阳兵败、粮草被焚、颜面尽失的所有罪责,尽数推在洪塔身上。他恨洪塔屡有良策却不进言、临阵擅自收兵,更疑其与钱锋暗通,当即密遣心腹,将洪塔悄然拿下。
洪塔被押至帐中,坦然正色道:“主公,我于军中多年,尽心谋划,从无反叛通敌之罪!”
陈竖厉声喝断:“住口!若非你阵前私自救兵,贻误战机,我大军何至于大败而归?你必是暗中勾结钱锋,故意坏我大事!”
洪塔仰天惨笑,慨然言道:“主公若执意如此,南阳之地,迟早再落他人之手。我死不足惜,只望主公此后善守城池,体恤将士,保全境安宁。我为主公,已是仁至义尽!”
左右将洪塔拿下,打入死牢。
陈竖恐其怨言扩散、动摇军心,当夜便派人暗中赐下毒酒,将洪塔毒杀于狱中,对外则谎称洪塔自知罪重,畏罪自尽,以掩人耳目。
狄秋来寻洪塔,昔日同僚,前日战友。正好看望,得知被主公调走,让其坐立难安,后得知洪塔已死,心中悲凉。只已酒醉解愁。
钱锋闻听匕红归来,强撑伤体,亲自出迎,对着匕红深深一揖:
“将军此计,挽狂澜于既倒。若无将军,便无我钱锋,更无襄阳。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匕红连忙上前扶起,慨然道:“我本乡野之人,主公创业之时便相随左右,不为官名,只为知遇之恩。”
钱锋大喜,当即设宴款待众将,论功行赏,抚恤死伤百姓,又下令重修襄阳城墙,整军备战,以绝来日之患。
经此一役,襄阳之围尽解,钱锋声威大振,天下格局,自此一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