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七分,法院第五审判庭重新开庭。
旁听席比上午空了一半。记者们缩在后排,相机镜头对准被告席,手指悬在快门上。郁颜坐在原告席第一排,左手搭在托特包边缘,指尖压着那枚天平耳坠的金属扣。她没看表,但知道距离休庭结束已过去六十四分钟——刚好够她吞下两片止痛药,把计算器关机冷却。
陆星辞坐在她右侧,西装领带一丝不乱。他没戴手表,左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法官入场的方向。
法槌敲响。
“本案经合议庭评议,现进入宣判环节。”法官翻开判决书,“控方提交的证据链,包括基站通信日志、微电流波动分析报告、司法区块链存证哈希值、跨境银行对账单及审计路径日志,均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确认为合法有效证据,予以采信。”
陆明远的律师团三人低头翻文件,没人抬头。
“被告陆明远,犯组织诈骗罪、洗钱罪、职务侵占罪、妨碍司法公正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百七十一条、第三百零七条,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涉案资产依法追缴,由公安机关同步执行查封程序。”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法官继续念:“瑞士极光资产管理账户内六千三百万欧元、国内十七家壳公司股权、三处不动产、两架私人飞机,全部列入追缴清单。具体执行方案由市金融监管局与公安经侦支队联合推进。”
陆明远坐在被告席,金丝边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白色丝绸手帕,但指节已经发白到近乎透明。
“我不服!”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这是权力斗争!我为陆氏创造过百亿市值,你们不能——”
“肃静。”法官抬眼,“如对判决不服,可在十日内提起上诉。但本庭提醒,现有证据已形成闭环,上诉不影响判决执行。”
话音落,两名法警从侧门走入,站定在陆明远身后。
他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我没有输!”他说,转向原告席,“你们以为这就完了?没有我,陆氏明天就会——”
“砰!”
法槌落下。
“被告人陆明远,当庭扰乱秩序,依法予以强制带离。”
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手臂。陆明远还想挣扎,却被按住肩膀,踉跄着往前走。途中,那块手帕从他掌心滑落,掉在冰冷的地砖上,没人弯腰去捡。
记者们集体起身,快门声连成一片。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直播,嘴里飞快播报:“刚刚,陆明远因多项经济犯罪被判刑二十年,资产全数追缴……”
郁颜没动。
她盯着那块手帕被一只皮鞋踩过,又一只,最后停在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脚边。那人弯腰,用笔尖挑起一角,丢进垃圾桶。
是法院的清洁工。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操控千亿资金流动的人,最终败给了一块没人捡的手帕。
陆星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轻轻碰了下耳坠。金属扣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确认。
法官退庭后,旁听席迅速清空。记者们冲向出口发稿,律师团沉默地收拾公文包,连一句“回头联系”都没留下。整个第五审判庭,只剩他们两个还坐在原位。
“走了?”陆星辞问。
“嗯。”她拉上托特包拉链,起身时膝盖有点发僵。连续坐了五个多小时,连水都不敢多喝。
两人并肩走出法庭,走廊灯光惨白。墙上电子屏显示:今日结案案件共13起,陆明远案位列第一。
“他会上诉。”她说。
“会。”陆星辞点头,“但他翻不了盘。证据链太完整。”
“我不是说这个。”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是说,他的势力。”
陆星辞懂了。
陆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银行通道、审计勾结、媒体水军、政商关系网。这些人现在看着主子倒台,第一反应不是忠心护主,而是切割自保。就像蚁群失去蚁后,立刻各自逃散。
“他们会跑。”他说。
“已经跑了。”她冷笑,“上午休庭后,我让系统扫了他名下公司的员工通讯记录。三点前,至少有二十七个关键岗位人员提交了辞职申请,其中六个直接注销了工作账号。还有三个往境外打了加密电话——猜猜打给谁?”
“债主?”
“不,是买家。”她嘴角扬起,“他们在卖消息。职位越高,报价越狠。有个财务总监标价八十万,说能提供‘未公开的关联交易路径’。”
陆星辞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西装口袋。
“恶心吗?”她问。
“不。”他说,“正常。”
她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规则。”他声音很平,“赢的人制定规则,输的人被规则碾碎。他玩这套三十年,现在轮到他自己。”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法院大厅,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门口台阶上站着几个财经记者,正对着镜头总结案情。看到他们出来,有人想上前采访,但被保安拦住。
“我们还在名单上吗?”她突然问。
“什么名单?”
“下一个。”她抬手理了下耳边碎发,“陆明远倒了,总得有人补上这块空缺。有些人巴不得我们也一起摔下去。”
陆星辞停下脚步。
他第一次没看她的耳坠,而是直视她的眼睛。“那就让他们来。”
她愣了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隔着一层马赛克似的模糊,也不再是评估资产时的冷静计算。那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但很重,压得她胸口有点闷。
“你累了吗?”他问。
“有点。”她承认。
“回去睡一觉。”
“不行。”她摇头,“还有事。”
“什么事?”
“查B类文件。”她说,“暗网上竞价的那个。既然陆明远今天没提,说明它还在。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风险值。”她低声说,“早上看到它的时候,是99%。但现在——”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见大厅角落的电子公告屏突然闪烁了一下,跳出行程提示:【明日九点,市档案馆B区开放预约调阅,类别:工商注销档案(2005-2010)】。
那一瞬间,她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但她没摸耳坠,也没掏计算器。
她只是盯着那行字,直到它被下一条通知覆盖。
陆星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两人站在法院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却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罩子里。
雨终于落了下来,敲在玻璃穹顶上,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