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曲江池上明月东升。
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微风拂过,荷叶轻摇,荷香若有若无。四周虫声唧唧,蛙鸣阵阵,夜的曲江池,比白日更多了几分幽静和神秘。
曲江亭中!
“铮!铮!铮!”琴声破空而起。有如泉水叮咚一般。接着“呜呜”的幽鸣箫声也融了进来。悠扬悦耳的琴声婉转连绵,时而高亢,时而低伏,缓和畅快的箫声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和着琴声。
琴声、箫声就好像一个跑,一个追,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丝毫不适感。接着两声越来越高,如鸣佩环。突然两声又戛然而止,但余音袅袅。
过了片刻,含蓄深沉的箫声又响起,玲琅的琴声也和了起来。低沉的箫声带着苍凉的意境,如泣如诉。悠悠的琴声带着凄清的韵味,若虚若幻、不绝如缕。最后两声越来越低,余音袅袅,在夜风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好!”天任率先鼓起掌来。
天禽也跟着拍手,笑道:“早听说琴箫合奏是天下一绝,今日才知果然不虚。”
天辅点头:“前面那一段,听得人心潮澎湃;后面那一段,却让人想哭。”她忽然注意到皇甫仪茵,惊讶道,“阿茵妹妹,你怎么了?”
皇甫仪茵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听着听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
天辅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她:“阿茵妹妹是多愁善感之人,也难怪。”
天禽好奇地问天心:“你们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前后怎么像是两首?”
天心将琴弦轻轻按住,解释道:“是屈原《九章》中的几篇合在一起弹的。前面的部分,写他胸怀大志,愿以满腔热血报效国家;后面的部分,写他遭谗被逐,报国无门,忧思难解,最终抱石沉江,以死殉国。”她顿了顿,“所以前半段激越昂扬,后半段低回缠绵。”
皇甫仪茵听得心中一阵酸楚。她想起独孤无名,想起他不肯接受师父的内功心法,不肯留下,不肯告诉自己他要去哪里——他是不是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是也像屈原一样,有苦说不出?
她又想起龙涯安。他从前总说“知音难求”,如今,他遇到知音了。那个人是天心,不是江雪慧。
她低下头,将帕子攥在手中,不再多想。
“谁家琴箫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曲江。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时,岸边的柳树下,走来一个人。
那人白衣飘飘,头戴黑帽,长须及胸,一手提剑,一手持酒壶,步履蹒跚,醉态可掬。他吟着诗,脚步虚浮,却一步不错地走到了众人面前。
龙涯安起身拱手:“这位前辈,方才可是我等打扰了您的雅兴?”
天任不满地嘀咕:“什么打扰了他的雅兴?分明是他打扰了我们的雅兴。”她看这人醉醺醺的样子,心中已将他归入了“酒疯子”一类。
白衣老者摆了摆手,笑道:“不错不错,是老朽打扰了你们的雅兴。那老朽便将功赎罪,为你们助兴。”他将酒壶往腰间一挂,拔出长剑,在月光下舞了起来。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似倒非倒,似醉非醉,东一剑,西一剑,看似杂乱无章,剑势却凌厉异常。舞到酣处,口中吟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剑锋一转,身随剑走,脚步飞快,剑光如匹练,将月光搅得七零八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剑法忽然慢了下来,脚在地上画着十字,剑在空中画着圆,一招一式都透着沉雄的力道。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吟罢,他倒转剑身,仰头喝了一口酒,随手将剑往地上一插,空手舞起拳来。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他屈膝后仰,如弯弓满月,又饮了一口酒。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他仰面躺倒,酒壶高举,酒液如银练落入喉中。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吟罢,举起酒壶,对月畅饮。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套剑法与诗文震住了。方才以为他是个醉汉,此刻才知这醉态中藏着何等惊人的武功与气魄。
白衣老者饮罢,四周看了看,吟道:“碧荷生幽池,朝日艳且鲜。春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才色空绝世,馨香竟谁传。坐看飞雾满,凋此红芳年。“
天任心想:什么春花,都已经是夏天了。
天辅心想:才色空绝世,馨香竟谁传。难道分别是指天心和阿茵妹妹?
白衣老者喝了一口酒,又吟道:“玉壶系青丝,沽酒来和迟。山花向我笑,正好衔杯时。晚酌曲江池,流莺复在兹。春风与醉客,今日乃相宜。“
皇甫仪茵问道:“前辈为何喝这么多酒?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曾经在回春园借酒消愁,以为白衣老者也是如此。
白衣老者没有回答,喝了一口酒,再吟道:“清泉映疏松,不知几千古。明月摇清波,流光入曲亭。对此空长吟,思君意何深。无因见安道,兴尽愁人心。“
天任心想:思君意何深?他在思念谁、难道是思念他的情人,才喝这么多酒。
天心忽然问:“这位前辈,可是诗仙李白先生?”
“李白?”众人俱是一惊。
白衣老者没有回答。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剑,提着空酒壶,转身向北走去,边走边吟: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他举起空酒壶,仰头倒尽最后一滴,随手将壶向后一扔,“啪”的一声,碎在青石板上。
“琴箫合鸣起凤鸾,月宫嫦娥寂寞寒——”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曲江池畔的柳影中,声音也越来越轻,终于被夜风吹散。
天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忽然笑出声来:“琴箫合鸣起凤鸾——这不是在说天心姐和龙公子吗?”
天心脸一红,白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呢!”
天任不服气地反问:“那他到底是不是李白啊?”
天心望着那远去的白衣背影,轻声道:“能在酒后即兴吟诗、舞剑、醉拳,一气呵成,毫不滞涩的,除了李白,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天任又问:“那他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喝成这样,还一个人在曲江池边游荡。”
天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也许……他像屈原一样,胸怀大志,却报国无门,只好借酒消愁。”
天辅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罢了罢了,别想了。你们再合奏一曲吧,这次要欢快些的,别再把阿茵妹妹惹哭了。”
天任点头:“对!要欢快的!”
龙涯安笑了笑,望向天心:“那便来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天心将琴放正,指尖轻抚琴弦,微微一笑:“好。”
琴声响起,如山间清泉,潺潺流过青石。箫声随后加入,如松间长风,悠悠飘过峰峦。琴与箫,一唱一和,正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知音相得。
皇甫仪茵坐在一旁,望着月光下的龙涯安与天心,听着那默契无间的合奏,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也许,龙师兄和天心姑娘,真的很般配。
那江雪慧呢?
她想起白天那个默默跟在后面、不说话、不争抢、被所有人遗忘的姑娘。她此刻在哪里?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一个人坐着,听着同样的琴箫声,流着别人看不见的眼泪?
皇甫仪茵的心沉了下去。
月光照在曲江池上,波光粼粼,琴箫声随风飘散,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