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技术性返乡,懂不懂含金量
袁大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恐惧与一种残存的精明交织着。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仿佛要把这个新世界的残酷现实连同口水一起咽下去。
“有……但是很难。”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京城现在是一座筛子,到处都是眼睛。常规的飞机、高铁,你们的身份信息一秒钟就会触发警报。”
宁千机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投入使用的工具,评估它的性能和损耗。
这种审视让袁大师感到一种比死亡更甚的寒意。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幕后策士,而是一个功能单一、随时可能被抛弃的零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以一种求生本能驱动的高速运转。
“除非……不走‘客运’系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货运。我以前为了给陆家规避一些进口设备的审查,打通了一条特种物流专线,专门运输高精密的医疗器械和实验设备。全程恒温恒压,用的是加挂在货运列车上的保密车厢,不录入客运网络。我可以把你们伪装成‘活体实验样本’的押运员。”
“活体实验样本?”巫十九在一旁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破拆镐,那沉重的金属头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光,“这身份倒是挺贴切。”
袁大师不敢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宁千机,等待最终的裁决。
“多久能到?”宁千机问。
“最快的一班车,四个小时后发车。从京城南郊的货运总站,直达湘西吉首。全程二十二个小时。”袁大师迅速报出数据,“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们,宁先生。你家的祖坟……已经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了。”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上次的事之后,那里已经被官方正式接管。对外宣称是‘新发现的具有重大考古价值的汉代早期墓葬群’,实际上,它被列入了‘地方特殊保护古建名录’。周围一公里都拉了电子围栏,二十四小时有专人值守。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体征靠近,都会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你们想进去,比潜入午门还难。”
宁千机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袁大师说的只是天气预报。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的桌子旁,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防水的军用级平板电脑。
开机,屏幕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和程序图标。
“专线的事,你去安排。”他头也不抬地对袁大师说,“我们需要两个全新的、经得起任何系统查验的身份。到了吉首之后,你帮我们订好酒店,然后你就可以消失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袁大师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连连点头,掏出那个被他自己扔在地上的手机,躲到角落里去打电话。
他知道,这是他换取自己“存在”的最后价值。
巫十九走到宁千机身边,看着他在平板上飞速操作。
屏幕上,一张高精度的卫星遥感图被调了出来,中心点正是湘西那片熟悉的山区。
无数红绿色的线条和数据流覆盖在地图上,不断闪烁、变化。
“硬闯?”她低声问。
“硬闯是最后的选择。”宁千机的声音很平,手指在屏幕上拉出一个复杂的分析模型,“现代社会有现代社会的规则。用蛮力去对抗规则,是最低效的办法。”
二十二小时的旅程,在密闭而平稳的车厢里,像是一段被抽离出正常时间流的间隙。
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发出中性白光的照明灯。
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消毒水的味道。
除了列车碾过铁轨接缝时传来的、有节奏的“哐当”声,四周一片死寂。
巫十九把破拆镐用油布仔细包裹好,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她需要休息,恢复在京城里绷紧到极限的神经和体力。
宁千机则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
他的面前,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
他已经不眠不休地看了十几个小时。
袁大师动用关系网,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宁家祖坟所在区域的公开及半公开资料,全部打包传给了他。
地质勘探报告、水文监测数据、历年气象记录、区域沉降观测报表、甚至附近水电站的库容变化曲线……
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到极点的数据,在他的眼中,却像是一段段清晰的代码,正在逐行揭示一个庞大工程的底层逻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将一张由文物保护部门发布的、划定祖坟保护范围的官方红线图,与卫星遥感图层叠在一起。
“你看这个。”他忽然开口。
巫十九睁开眼,目光锐利,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
她凑过去,看向屏幕。
那张红线图,在地形复杂的山区里,标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正圆形。
祖坟的封土堆,就坐落在这个圆形的圆心位置。
“很标准,怎么了?”巫十九有些不解。
“不,这一点都不标准。”宁千机摇了摇头,指尖在那个圆形的边缘轻轻敲击,“常规的古建遗址保护,划界会依据山势、河流、历史延革的附属建筑群来确定,最终形成的保护区,只会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从来没有哪个朝代的王侯将相,会把自己的陵园修成一个完美的圆形,那不符合任何时代的风水规制和礼仪制度。”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屏幕上的图像,看到了其下更深层的东西。
“画出这个圆的,不是考古学家,而是工程师。这根本不是‘保护区’的划定范围,这是一个‘安全影响区’的标识。就像核电站的安全壳,或者大型粒子对撞机的辐射半径。他们在标记一个工程设施的作用力边界。”
巫十九的心头微微一沉。
她想起了宁家祖坟下那个庞大的、如同机械心脏般运转的“活死人笼”。
原来,官方早就知道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出了它的“危险半径”。
列车到站的汽笛声,拉长而沉闷。
踏上吉首市的土地,空气中湿润而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气息。
与京城那种干燥凛冽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去任何车站或人流密集的地方。
货运列车停靠在市郊的编组站,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在那里。
司机对他们奉上的证件扫了一眼,核对过照片后,便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县城,最终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湘西水利招待所”门口。
袁大师的安排,一如既往地低调而稳妥。
宁千机和巫十九拿着全新的身份——“江城水利设计院派驻湘西流域进行水文勘测的工程师”,顺利入住。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青山轮廓。
巫十九将行李扔下,习惯性地开始检查房间里是否有窃听设备。
宁千机则直接在书桌前坐下,将平板电脑连接上招待所那慢得可怜的无线网络,开始起草一份文件。
巫十九检查完毕,回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醒目的标题——
《关于宁氏祖祠(暂定名)地基沉降风险评估及抢救性加固勘探方案》。
她挑了挑眉,没说话。
宁千机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行专业到冷酷的文字,伴随着复杂的力学公式和数据图表,迅速填满了空白的文档。
他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喝一口水。
从京城地下安全屋里苏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变成了一台只为目标运转的精密仪器。
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一份长达三十页,附带了十几张结构分析图和数据模型的方案,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宁千机的邮箱里,并被发送到了一个特定的地址——湘西州文物保护局的官方邮箱。
方案中,宁千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技术的口吻,论证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引用了过去三个月里,由国家地震台网监测到的三次极轻微、震感近乎为零的区域性地壳应力调整。
通过建立复杂的有限元模型,他推导出,这些微弱的震动,已经对“宁氏祖祠”地下那个特殊的、疑似存在巨大悬空结构的区域,造成了不可逆的累积损伤。
方案里,一张用红黄蓝三色标注的应力分布图格外醒目。
图中显示,墓穴承重结构中的几个关键节点,其剪应力已经逼近材料的疲劳极限。
结论部分,他用加粗的黑体字写道:
“……根据本方案模型推算,如不立即进行探查式加固,在未来三个月内,该古建筑主体发生内部结构性塌方的概率为78.4%。此概率将随下一次区域地质活动而指数级上升。届时,文物主体将遭受永久性、毁灭性破坏。”
这份报告,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文保局平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当天下午,州文保局紧急召集了本系统内所有的土木、地质和考古专家,连夜对这份“从天而降”的方案进行评审。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对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模型,反复推敲,却找不到任何一丝破绽。
“这个模型……太完美了。数据引用、逻辑推导,无懈可击。”一位戴着老花镜的桥梁专家喃喃自语,“我干了四十年结构工程,从没见过这么详尽的、针对一个古代墓葬的风险评估。这……这简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施工的设计图纸。”
“78.4%……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太精确了,精确到让人心里发毛。”另一位地质工程师眉头紧锁,“可是,按照他的逻辑,我们的所有数据都支持他的结论。”
他们可以质疑提交者的动机,却无法在专业上驳倒这份方案的任何一个字。
它就像一位顶级的外科医生,拿着最高精度的CT扫描报告,告诉你病人身体里有一个即将破裂的动脉瘤。
你可以不信,但你敢赌吗?
赌注是那座被上级列为最高机密、只许保护不许探查的神秘古墓。
没人敢赌。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陷入两难境地时,局长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门外,接了一个来自京城的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到会议室,脸色复杂地清了清嗓子。
“别争了。省里……和更上面的意思,批准这个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惊愕的脸。
“授权方案提交者,宁千机工程师,作为本次‘抢救性勘探’的技术顾问,全权主导现场工作。给他开具最高权限的通行许可。”
局长深吸一口气,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荒谬感。
“时限,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