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指令经由锦书传下,再借数名早已暗中安插收买的心腹仆从四散散播,宛若巨石坠入平湖,顷刻之间,在京城商界掀起滔天风浪。
“什么?市价下调两成尽数收购,还来者不拒?”
“好大的手笔!这九州通汇究竟是何方势力,这般砸银钱简直不计后果!”
“管不了许多!我手头这批江南雨前好茶正愁无路可销,秦家商号近来一味压价,再拖下去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快走快走,前去朱雀大街一探虚实,若是属实,便是天降机缘!”
不过半日光景,方才挂起九州通汇牌匾的三层铺面之外,已然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
长长队伍自店门一路绵延至街尾,尽数是闻讯赶来的散户商贩。众人或是推着独轮货车,或是赶着载货骡马,车上堆满绫罗绸缎、上等茶箱,人人神色复杂,眼底交织着贪婪、疑虑,更有孤注一掷的急切狂热。
起初众人皆是半信半疑,只当是新店开业博眼球的噱头。
可待到首位忐忑不安的茶商,双手颤抖着从九州通汇账房手中接过一叠墨迹犹新的厚实银票,所有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是真的!当真现银收货,分文不欠!”
茶商攥紧银票,激动得面色涨红,高声呼喊出声,如同抓住救命浮木。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彻底沸腾。
这早已不是寻常商事往来,而是一场席卷京城底层商贩的空前盛事。长久以来,秦家依仗行业垄断肆意压榨盘剥,早已引得众人积怨深重。如今凭空冒出这般肯亏本让利的去处,众人如同闻腥而动的群鲨,蜂拥而至,络绎不绝。
短短三日时间,堆积如山的丝绸名茶,便将九州通汇所有库房尽数填满。
往日里在秦家商号门前俯首低眉、看人脸色度日的散商与小手工业者,如今尽数成了九州通汇的座上宾客。
海量银票流水般尽数支出,径直斩断秦家丝茶货源根基,手段直白又凌厉。
京城之内,半数丝茶货源流转之路,短短数日便被硬生生截断三成。
消息火速传回秦府,一众掌管商号事务的族中长老顿时乱作一团,急匆匆闯入秦仲安书房,言语焦灼,满心惶恐。
“二哥,此事蹊跷至极!凭空冒出一座九州通汇,这般不计损耗大肆收购,摆明了就是冲着咱们秦家而来!”
“三成货源凭空流失,再这般持续下去,南方数家绸缎庄即刻便要断货停业!”
“此事定然与秦婉儿脱不了干系!她刚从宫中归来,九州通汇又打着内廷皇商旗号,分明是她暗中谋划,实在太过吃里扒外!”
秦二老爷秦仲安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紫檀佛珠,听闻众人七嘴八舌的慌乱言语,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老谋深算的沉稳与算计。
他抬眼扫过众人,浑浊目光沉静有力:“区区小辈胡闹罢了,诸位何须惊慌。”
起身行至窗前,望着院中百年古木,语气满是不屑:“仅凭银钱强行打通商路,乃是最愚笨的法子。她手中银两纵然再多,又能支撑几时?五十万两抑或是百万两,在江南庞大的丝茶产量面前,不过杯水车薪,填进去都掀不起半点波澜。此乃七伤拳,损人必先损己。”
话音落下,他当即沉声传令:“传我命令,秦家旗下所有商号,即日起暂停一切丝茶采买,面向散户的临街铺面尽数关停。”
“二哥,这般行事,岂不是白白将偌大市场拱手让人?”一名长老急声劝阻。
“拱手相让?”秦仲安冷冷一笑,眸中寒芒乍现,“她未必有本事全盘吃下。我此举便是顺势助长火势,她收购得越多,亏损便越发惨重。我倒要看看,监国皇子究竟会为了一名女子倾尽国库,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资金耗尽,沦为全城笑柄。”
他语气骤然森冷,字字暗藏锋芒:“此计名为坚壁清野,以逸待劳。待到她银钱耗尽,那些被抬高心气的商贩匠人,终究还是要转头求助秦家,到那时,定价权,便重回我们手中。”
一番话语瞬间稳住众人心神,众人细细思索,皆觉此番谋划老成稳妥,无可挑剔。
承乾殿内,雷震将秦家一应应对举措,一五一十禀报给萧景珩。
“秦仲安已然下令全线收缩,三十七家临街商铺尽数关停,各地采买管事悉数召回。如今京城周边上百家依靠秦家订单存活的丝织作坊、数十支货运船队尽数停工,大批工匠船夫聚集在外,尽数陷入无活可做的境地。”
萧景珩指尖轻叩桌案,沉闷声响缓缓回荡。
秦仲安此番举动,全然在姜离预料之内。他抬眸望向偏殿,纱帘轻晃,姜离的身影若隐若现,未曾出面参与议事,却早已运筹全局。
“殿下,”雷震压低语声满心疑惑,“当真任由秦婉儿小姐倾尽数十万两白银,填补这无尽亏空吗?那可是足足五十万两白银啊……”
“五十万两白银,买下的从不是茶叶绸缎。”萧景珩淡然开口,平静打断话语,缓步迈步走向殿外,目光望向暗流涌动的京城大地,“是天下人心。”
他未曾多做解释,径直下达新的指令:“传信告知秦婉儿,第二幕棋局,正式开场。”
短短一个时辰之后,九州通汇全新告示张贴在朱雀大街醒目之处,同时送至一众茫然无措的工匠船夫手中。
告示内容简洁利落,却如同惊雷炸响四方。
九州通汇再度官宣,除却收购成品货物之外,更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丰厚工钱,公开招募所有持有官府凭证的熟练织工、染工、绣娘,以及经验老道的船夫水手,即日便可入职上工。
告示之下,账房先生摆好桌案,一箱箱崭新铜钱与银锭摆放整齐,底气十足。
“身怀手艺便可当场考核,当场订立契约,入职即刻发放整月安家银两!”
“自有货运船队者,可直接签订长期合作契约,酬劳优厚,尽数好谈!”
先前低价收货尚且只搅动商界格局,此番高薪招工,却是直直刺入秦家商业帝国最核心的命脉根基。
这些被秦家一纸政令舍弃的匠人船夫,正是撑起秦家庞大产业最底层、最不可或缺的人力根本。他们身家微薄,却手握世代相传的精湛手艺与行路经验。
秦仲安能轻易关停铺面截断货源,却堵不住众人谋求生计的生路。
起初众人尚且心存念想,以为秦家停工只是一时之举,不久便能恢复如常。可当九州通汇招工告示摆在眼前,心中最后一丝执念彻底瓦解。
“秦家已然舍弃我们,总得寻一条活路养家糊口!”
“家中妻儿老小尚且等着度日,岂能一味死等!”
“九州通汇工钱足足高出三成,为了家人,也该另寻出路!”
一时间,往日只为秦家效力的巧手匠人,尽数带着一身精湛技艺,踏入九州通汇新建工坊;常年停靠秦家专属码头的货运船队,改换旗帜,奔赴全新商路。
秦仲安一心布设坚壁清野之局,打算闭门固守,拖垮对手。万万不曾料到,秦婉儿从未打算正面冲撞壁垒,反倒径直釜底抽薪,挖走了他赖以立足的根本根基。
秦府书房之内。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响起,一尊名贵钧瓷茶杯狠狠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素来沉稳自持的秦仲安,此刻面色铁青,神色狰狞暴怒。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地禀报消息的管事,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就连王麻子麾下的船队,也尽数投奔九州通汇了?”
“回二老爷,属实如此……王麻子言道,手下数百弟兄皆是要养家糊口,实在耗不起漫长停工之日……”
“一群忘恩负义的叛徒!”秦仲安气得浑身发抖,怒声呵斥,“我秦家数十年悉心栽培相待,到头来尽数付诸东流!”
他心中一清二楚,秦婉儿这一招算计何其狠辣。
此番争斗早已脱离寻常价格商战,演变成赤裸裸的产业拆解蚕食。趁着秦家收缩防线露出空隙,对方如同伺机而动的猛禽,一口一口啃噬秦家经营数代积攒下的人脉体系与生产根本。
钱财亏损尚可再度积攒,货源断绝亦能四处寻来,可深耕多年的娴熟匠人、忠心船队尽数流失,等同于秦家商业大树,已然被人悄然挖断根系。
秦仲安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额角青筋暴起,满心焦躁。他此刻方才幡然醒悟,自己面对的从不是天真单纯的侄女,而是一头心思缜密、出手狠绝的入局猎手。
他心中了然,绝不能再一味固守等待,再拖延下去,秦家百年基业,必将从根部彻底腐朽崩塌。
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阴冷算计。正面硬碰已然错失先机,如今唯有动用秦家最擅长的手段破局。
他强压心中怒火,静坐案前亲自研墨铺纸。
笔下文字温婉平和,不见半分斥责怒意,通篇皆是兄长相隔两地的牵挂,以及对晚辈侄女的殷殷叮嘱。
信中假意提及,远在吏部任职的兄长秦嵩,近日操劳国事心力交瘁,又听闻京城商事风波缠身,忧思过度不慎染风寒,卧病在床难以理事。
字字句句皆是关切长辈身体安康的言辞,委婉劝解秦婉儿秋凉天寒,长辈年事已高亟需静心休养,切莫再因外界纷争扰乱心神,伤及长辈根本。
一纸温情脉脉的家书,字字句句皆是裹着温情外衣的刺骨威胁。
未曾直言勒令秦婉儿收手,却硬生生将一道两难抉择,稳稳推至她的面前。
一心谋划商事宏图,便要背负惊扰长辈、罔顾亲情的罪名;顾及至亲安危,便只能就此罢手,全盘放弃所有布局。
半个时辰过后,家书妥善装入精致檀木锦盒,由秦仲安最亲信的管家,亲自送往朱雀大街九州通汇。
秦婉儿端坐二楼雅致雅间,从容接见前来送信的秦家管家。
她当着来人之面缓缓拆开封笺,屋内炭火暖意融融,衬得她清丽面容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波澜。
逐字细读信中言语,清冷眼眸沉静如万丈寒潭,无半分起伏。在她眼中,那些看似满含关怀的字句,尽数是暗藏锋芒的毒蛇利刃。
管家垂首立于一旁,表面恭顺,余光却暗自留意秦婉儿神色,满心等候她惊慌失措、怒气相向,亦或是心生顾忌就此妥协退让。
可预想之中的种种情绪,半点未曾出现。
秦婉儿阅罢家书,一言不发,从容将信纸仔细对折整齐,重新放回信封之内。
随手将信笺搁置在一旁茶几之上,端起桌上微凉清茶,轻轻拂去杯中浮沫,悠然浅酌。
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回复半句,甚至再也未曾多看管家一眼,仿佛这一封足以搅动风云的胁迫家书,不过是一张毫无分量的寻常废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