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陆衍终于带着最后一样材料赶回。他跑遍了半个杭州,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才凑齐苏禾列出的清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眼睛却异常清醒——天快亮了,距离正式开场只剩下不到十五个小时。
临时腾出的工作间里,苏禾已经工作了很久。程诺守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顾屿就站在她斜对面,同样靠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脸上看不出情绪。
走廊另一头,杨雨还在低声安抚李妍。李妍哭得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在她负责的环节出这么大的纰漏,职业生涯都可能就此断送。
外面传来李导调试设备和直播信号的声音,语气急躁。嘉嘉匆匆赶回来,已经根据现有服装重新调整了搭配方案,以备不时之需。所有人的希望,此刻都压在紧闭的门后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程诺知道苏禾的天赋——他是科班出身的服装设计高材生,大学时就拿过国际奖项。但要在短短几小时内,用特殊手法修补这种工艺复杂、面料娇贵的高级定制服装,难度无异于在薄冰上绣花。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爬行。
窗外,夜色从浓黑褪成深蓝,又渐渐泛出灰白。杭州潮湿闷热的晨雾开始漫上来,贴着皮肤,黏腻不堪。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程诺却还是觉得闷,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终于,在天色彻底转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工作间的门开了。
苏禾走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手里拿着那几件衣服,动作小心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先看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尽力了。”
程诺和顾屿几乎同时站直身体,快步上前。
顾屿接过衣服,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仔细展开。程诺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那些触目惊心的大面积划痕已经被巧妙地处理过。苏禾没有试图完全复原面料的原始状态——那在有限时间内几乎不可能——而是用了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他在破损处叠加了极薄的同色系纱网,用微不可见的针脚固定,再通过特殊的热压工艺,让纱网与原始面料在视觉上融为一体。
远看,几乎看不出问题。
但凑近了,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还是能察觉到面料厚度和纹理的细微差异。
“这种材质和工艺,本身就是技术难关。”苏禾解释,指了指几个特别难处理的部位,“我跟着我的老师学过一些特殊技法,但时间太紧,有些地方只能做到这样。目前国内能处理这种级别面料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顾屿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已经很好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赞许,“至少解决了燃眉之急。”
程诺也凑近看了看,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一半。苏禾的手艺确实精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破损,她几乎看不出问题。
“剩下这些小瑕疵,”苏禾指着几处微妙的接口,“我可以用绣一些极简的暗纹掩盖——竹叶、花瓣之类的抽象图案,既符合‘隐线’的主题,又能转移注意力。”
“可以。”顾屿将衣服递还给他,“你放手做。”
苏禾点点头,拿着衣服又回了工作间。门再次关上。
程诺看了眼时间,清晨五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西湖在晨雾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
“你回去休息一会儿。”顾屿看向她,声音比平时温和。
程诺摇摇头,眼睛还盯着那扇门:“我等苏禾结束。”
她的坚持让顾屿没再劝。两人就这样继续守在门外,像两尊沉默的哨兵。
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工作人员开始陆续抵达,为今天的最后准备忙碌。每个人经过时都会朝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忧虑。
清晨六点半,门再次打开。
苏禾走出来,这次他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那几件衣服已经完成最后的处理——极简的暗纹绣在关键位置,巧妙地掩盖了所有修补痕迹。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些图案是原本的设计。
顾屿立刻召集了核心团队:杨雨、李妍、李导、嘉嘉、陆衍,以及程诺。众人挤进临时工作间,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这次多亏苏禾,”顾屿开门见山,“但有些事,我必须说清楚。”
他环视在场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服装的损坏不是意外,”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人为破坏。”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李妍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顾屿抬手制止了她:“我不认为是屋内各位做的。能接触到这些服装的人有限,但也不止你们几个。”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件事很蹊跷。选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破坏主打款——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这场秀出问题。”
程诺意外地看向顾屿——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怀疑这不是意外。
“所以,我需要各位配合。”顾屿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到正式演出,对外统一口径:主打款损坏严重,无法登台。原定穿这几套的模特,换成备用款上场。”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
“而真正的主打款,”顾屿看向苏禾,“由苏禾在最后环节,作为特别嘉宾穿着出场。”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个安排太大胆了——苏禾是艺人,不是专业模特。让他压轴穿着修复后的主打款出场,风险极高。万一在台上出现问题,或者效果不理想,整场秀都可能功亏一篑。
“顾总,”杨雨第一个开口,语气谨慎,“这个方案……”
“苏禾是学服装设计的,而看他的样子应该也学过T台表演。”顾屿打断她,“破坏者想看到的是我们手忙脚乱、用备用方案凑合。而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让这件衣服以最惊艳的姿态出现。”
他看向苏禾:“你有信心吗?”
苏禾沉默了几秒,点头:“有。我了解这件衣服的每一个细节,知道怎么展示它最好的一面。”
“好。”顾屿转向程诺,“你的意见?”
程诺的大脑飞速运转。从苏禾经纪人的身份出发,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隐线”是高奢品牌,苏禾这样正在上升期的艺人能压轴展示,曝光度和话题度都会飙升。但站在项目负责人的角度,风险也显而易见:修复后的衣服能否经得起特写镜头的考验?苏禾许久不走T台,能否适应水上台面的特殊质感?他没经过彩排,能否精准卡住音乐节奏和定点位置?
可顾屿说得对——就要出其不意。
“我同意。”程诺坚定地说,“但必须确保苏禾能按准确时间到达指定位置,并且台步要重新训练。”
“这个好说,”李导从一旁插话,“今天临时调整了服装,必须重新彩排走位。到时候让苏禾跟着嘉嘉,嘉嘉会带他熟悉动线和时间节点。”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特邀表演嘉宾,不透露其他信息。”程诺补充道。
“衣服必须有专人看守,确保绝对不能再出问题。”李导看向那几件衣服。
“我来,”李妍立刻站出来,声音还带着哽咽,但眼神已经恢复坚定,“我守着,寸步不离。”
“我现在就发通知,按照最新的服装安排重新调整走位。”嘉嘉拿出手机。
“我来负责外面备选服装的协调。”杨雨说。
顾屿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团队,点了点头:“各位,辛苦了。接下来,就靠大家了。”
一出门,就看到林薇匆匆赶来。
“各位先回去调整一下吧,现场我来盯着。”林薇看着每个人脸上浓重的黑眼圈,担忧地说。
“是啊,大家都熬了一整夜,”顾屿再次开口,“十点,我们在这里集合。回去休息两小时。”
众人点头,开始陆陆续续离开。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弛,每个人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程诺回到酒店,冲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刷掉身上的疲惫,却冲不走心里的沉重。换衣服时,她才想起昨天换下的那身衣服还落在顾屿的套房里。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快速在行李箱里翻找——一身纯黑T恤配黑色阔腿运动裤,简单利落。这是她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重要的场合,越要穿得干练。
坐到镜子前,程诺开始化妆。即便疲惫,她还是仔细地描了眉,涂了层薄薄的口红——这是她的仪式感,仿佛化上妆,就披上了一层战甲。
一身黑衣的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锐利和沉稳。
而此刻,顾屿的套房里。
他冲完澡,换好衣服,目光落在沙发角落叠放整齐的那套衣服上——是程诺昨天换下来的。他走过去,拿起那件T恤,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汗水和一点柑橘香的沐浴露味道。
他停顿片刻,将衣服仔细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上午十点,休息室里。
大家陆续回来,每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脸上虽然还有倦色,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顾屿一身黑色西装裤配白色衬衫,系着暗红色领带。外套由陆衍拿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他逆光站在窗边,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像杂志大片里走出来的模特。
“各位,我们来拍张照片吧,”程诺突然提议,“纪念一下此刻的我们——毕竟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可能就不是这副人样了。”
“此刻还全妆的我们,一会儿可就面目全非了。”李导笑着接话。
“嘉嘉,你瘦,你站前面。”程诺把手机塞给嘉嘉。
嘉嘉自然地接过,举起手机。镜头里挤进了所有人——程诺、林薇、杨雨、李导、李妍,还有站在边上的陆衍。大家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那是疲惫中带着期待、紧张里混着兴奋的笑容。
只有顾屿站在镜头外,靠在一旁的墙上。
“顾总,陆衍,进来一起啊。”程诺喊道。
“你们拍。”顾屿微微摇头,避开了镜头。
程诺想了想,确实,以顾屿的身份,和团队一起拍这种工作照确实不太合适。她没再坚持,只伸手把陆衍拉进了镜头。
“三、二、一——”
“茄子!”
照片定格。画面里,每个人都在笑,虽然眼睛里有血丝,但笑容真诚。而镜头的边缘,无意中拍到了顾屿的半个身影——他侧身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正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唇角有极淡的弧度。
程诺接过手机,满意地翻看着照片。手指滑动间,无意中翻到了前几天在办公室拍的另一张工作照——那天大家也是挤在一起,顾屿刚好推门进来,被镜头捕捉到。照片里的他身形挺拔,侧脸轮廓清晰,即使只是随手抓拍,都好看得不像话。
程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感叹:这人真是天理难容……
就在这时,她身体深处突然涌起一阵熟悉的、让她瞬间僵硬的暖流。
“不好——”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卫生间跑。
留下一屋子茫然的人。
几分钟后,程诺从卫生间出来,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一个度,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怎么了?”林薇立刻察觉不对劲。
“我来例假了。”程诺的声音有气无力,感觉天都要塌了——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
林薇立刻在自己的包里翻找,很快拿出一板止疼药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程诺手里:“快吃。”
程诺机械地接过,吞下药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小腹那阵越来越清晰的绞痛。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种不祥的预感……”嘉嘉突然脸色一变,也起身往卫生间冲。
再出来时,她和程诺成了难姐难妹,脸上是同款生无可恋的表情。
“你也需要止疼药吗?”程诺把自己的药递过去。
嘉嘉麻木地接过,吞下药片,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和她们俩拉开距离。
“老天爷,离我远点——”
“生理期是会传染的吗?”
“别看我,我今天不想倒霉……”
各种哀嚎此起彼伏。
顾屿和陆衍站在一旁,显然不便加入这种女性专属话题。顾屿的目光落在程诺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各位,”程诺虚弱地靠在墙上,“半小时后我要是还活着,说明止疼药起效了。要是不行……记得帮我叫医护。”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真实的痛苦。
模特陆续到了开始进行妆发,一会儿就要开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带妆彩排。
窗外,阳光越来越烈。模特们陆续抵达,开始进行妆发。再过不久,今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就要开始了。
而此刻,程诺闭着眼,靠在墙上,等待着那阵绞痛过去。
顾屿看了她几秒,转身对陆衍低声说了什么。陆衍点点头,快步离开。
房间里,有人紧张,有人担忧,有人强打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