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船上,笑声一阵接一阵地飘过来。
天任笑得弯了腰,桨都差点掉进水里。天辅也扶着船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天禽一边笑一边拍着天任的背,连话都说不完整。
天心待船渐渐靠近,忍不住扬声问道:“你们笑什么呢?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天任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笑道:“谁有空说你坏话!我们在讲笑话呢——谁能把阿茵妹妹逗笑,谁就赢。”
天心挑了挑眉:“哦?那谁赢了?”
天任叹了口气,摊手道:“我和天辅姐、天禽姐各讲了一个笑话,阿茵妹妹都笑了。还没分出胜负呢。”
天禽在旁插嘴:“对了,天心妹妹,该你讲一个了。”
天心连连摆手:“我可不会讲。”
天任立刻抓住把柄:“不会讲?那就是你输了!”
天心好脾气地笑了笑:“好,我认输。”
“输了要受罚!”天任眼睛一亮,“罚什么好呢?”
天辅慢悠悠地开口:“就罚她给阿茵妹妹弹琴吧。”
“对!弹琴!”天任拍手称快。
天心苦着脸:“可我没带琴来。”
天辅笑道:“不要紧,今晚再弹也是一样的。”
“对,就今晚!”天任附和。
韦青温一听,急了,忍不住开口:“今晚?那阿茵还用回去吗?”
天任理直气壮地回他:“你回去就行了。阿茵妹妹还要在我们那儿住一阵子呢。阿茵妹妹,你说是不是?”
皇甫仪茵低着头,轻声应道:“嗯,是的。”
她自小在嵩山上长大,没有伙伴。虽然后来有了韦青温他们,但是也只是把他们当成哥哥弟弟一样看待,更何况还有男女之别。
江雪慧平常看到韦青温老是围着她转,也就不好打搅了。而且她自己平常也是苦苦地思念着独孤无名,所以往常都是郁郁寡欢。如今跟天任她们在一起玩,开怀了很多。
韦青温的脸色更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叫皇甫仪茵回去,可她没有回去的理由;他想留下来陪她,可她没有要他陪的意思。
天辅见气氛有些僵,便笑着打圆场:“龙公子也一起来吧。今晚琴箫合奏,岂不妙哉?”
天任拍手称好:“对!琴箫合奏,绝配!”
天心的脸微微一红,嗔道:“你胡说什么呢?”她转过头,看向江雪慧,“江姑娘也一起来吧。”
江雪慧低着头,轻轻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
她不想去。不想看龙涯安与天心琴箫和鸣,不想坐在角落里,看别人成双成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的——她不是摩天殿的弟子,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女子。她来,是因为龙涯安邀她来;现在,她该走了。
看到此时的江雪慧,皇甫仪茵不免替她感到伤心,但又能怎样呢!这还得看龙涯安怎么想怎么做。再想到自己,若是独孤无名真的不喜欢自己,那么自己又该怎么办?想到此处,不免又伤感起来。
大伙没有留意皇甫仪茵的神情,龙涯安也不懂得江雪慧的心。
天辅的话倒是提醒了龙涯安,他想起自己的箫已断,便问:“几位姑娘可知道,哪里有卖箫的?”
天辅笑道:“倒是有一处,卖的乐器都是佳品。”
龙涯安眼睛一亮:“不知在哪里?”
天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让天心带你去吧。”
龙涯安没有领会那笑容背后的意思,只当她是好意,便转过头,诚恳地对天心道:“那就有劳天心姑娘了。”
天任撇了撇嘴:“叫天心就行,姑娘姑娘的,多见外。”
天心没有应声,只是侧过脸去,望着远处的芙蓉园,不知在想什么。
天辅看了看日头,道:“也快到中午了。天心妹妹,你就带他去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条船先后靠了岸。众人上了码头,天任牵着皇甫仪茵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几步,她忽然丢下一句话:“你们要是在外面吃饱了再回来,我们就不煮你们的饭了。”
天心望着她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码头上只剩下龙涯安、天心、韦青温和江雪慧四人。
龙涯安见江雪慧脸色苍白,神情恹恹的,以为她累了,关切地问:“阿慧,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顺便吃点东西?”
江雪慧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转身要走。龙涯安想叫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能丢下天心一个人,又不放心让江雪慧独自回去。他看了看韦青温,见他脸色也不好,以为他是担心皇甫仪茵,便道:“韦师弟,你先送阿慧回去吧。让阿茵散散心也好,你不必太担心。”
韦青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江雪慧身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码头上只剩下龙涯安和天心。
天心望着湖面上渐渐远去的船只,轻声说:“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只留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永昌坊的宅院里,静得有些反常。
空空儿进了宫,龙涯安和韦青温去了曲江池,江雪慧跟着去了,全择生趴在床上养伤,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宋子仁一个人守着炉灶。
他本不会做饭,可肚子饿起来,什么不会也得会。他翻出厨房里的米、菜、肉,打算凑合一顿。刀功生疏,切出的葱段长短不齐;火候难控,锅里的油冒了烟,他才慌忙将菜倒进去,“嗤啦”一声,油星四溅,烫得他直甩手。
好不容易炒出两盘菜,端上桌,韦青温和江雪慧回来了。
宋子仁迎上去,话还没出口,两人已从他身边走过,一个进了东屋,一个进了西屋,“砰”地关上了门。
“龙师兄和阿茵姐呢?”宋子仁追到韦青温门前,敲门问道。里面没有应答。
“吃了午饭没有?”他又问。依然没有应答。
他转过身,又去敲江雪慧的门。门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却又止不住。
“阿慧姐?你怎么了?”宋子仁急得拍门。
哭声没有停,反而大了些。
在之前,江雪慧强忍着,如今回到房里,伤心、委屈、懊恼、自责等各种泪水像缺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到现在才明白,龙涯安心里从来就没有自己,要不然自己就不会像一只跟屁虫一样跟了一个上午。
她也埋怨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不跟着来就不会这样了。想来想去,原来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全择生趴在床上,听见动静,挣扎着下了地,一瘸一拐地挪到江雪慧房门口。他听了一会儿,眼眶也红了,扯开嗓子喊道:“阿慧姐,你开开门啊!你再哭,我也想哭了!”
说完,他真的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在干什么?”宋子仁鼻子一酸,强忍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三个人隔着一道门,哭成了一团。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有人开门张望,摇头叹气,以为是哪户人家遭了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