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苏婉晴跟我吐露她舅舅的烦心事,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临江会的生意按部就班,钱老板那边依旧毫无动静,像一潭死水,看似平静,实则让人摸不透底。我没放松对他的盯防,老吴安排的人手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是暂时没传回任何异常消息。
而我心里,始终记着婉晴舅舅的事。看着她整天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原本灵动的眼里满是愁绪,吃不好睡不好,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婉晴跟在我身边,向来懂事,从不给我添任何麻烦,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求我,哪怕只是吐露心事,我也不可能真的置之不理。
但我没急着动手,这事牵扯赌局,背后必定藏着门道,贸然出手只会惹祸上身。我只交代老吴,暗中去查,不动声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没摸清底细之前,绝不轻举妄动。
老吴办事向来稳妥,查这些小道消息、江湖秘事,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没动用临江会的人手,只找了道上几个平日里游走在各个赌局、消息灵通的线人,悄悄摸排苏婉晴舅舅的行踪,顺着他的踪迹,一点点揪出背后的赌局和操盘的人。
这天傍晚,临江会开场营业,顶楼办公室里,我正看着场子里近期的流水账目,大头和林壮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老吴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日里凝重几分,进门后反手锁死房门,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神色严肃地开口:“山河,查清楚了,婉晴舅舅的事,查明白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看向他,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在哪输的钱?跟什么人混在一起?”
“我按你的吩咐,没打草惊蛇,让线人跟着他三天,看着他每天傍晚出门,凌晨才回来,去的地方都是城郊隐蔽的私人赌局,不是咱们这种正规场子,全是地下黑局。”老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前前后后输的七八十万,全砸在了同一个局上,而这个局,不是别人开的,是吕老歪的场子。”
“吕老歪?”
听到这个名字,我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平静的心情,瞬间掀起了波澜,手里的钢笔不自觉地停在纸上,墨水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黑影,我都没察觉。
吕老歪这个人,在临江的黑道圈子里,是实打实的老江湖,老牌黑老大。他在临江混了快二十年,手下掌控着好几个地下黑赌局,打手众多,心狠手黑,势力根深蒂固,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我们在临江开临江会,虽说做的也是赌局生意,但一直恪守规矩,只做自己的场子,从不插手别人的地盘,更不跟吕老歪这类老牌黑老大产生任何交集。一来是他势力庞大,根基深厚,咱们刚在临江立足,没必要去招惹这样的对手;二来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各行其道,互不侵犯,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圈子里默认的生存法则。
吕老歪的黑赌局,向来只做地下生意,手段阴狠,出老千、设圈套、放高利贷、逼债打人,无恶不作,跟我们守规矩、只做精准局的路子完全不一样。我们是靠千术赢聪明人、贪心人的钱,从不逼债、从不强取豪夺,而吕老歪,是纯粹的黑吃黑,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沾上他的人,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怎么会是他?”我沉声开口,心里的纠结瞬间涌上心头,“婉晴舅舅一个外来人,怎么会接触到吕老歪的局,还陷得这么深?”
“线人打听清楚了,是婉晴舅舅刚来临江,人生地不熟,被街边认识的狐朋狗友忽悠,说有来钱快的赌局,能一夜暴富,就被忽悠着带进了吕老歪的黑局。”老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一开始,吕老歪的人故意给他点甜头,让他赢了几万块,就是这点甜头,彻底勾住了他,让他鬼迷心窍,觉得自己能靠这个发大财。”
“等他彻底放松警惕,陷进去之后,局上就开始收网了。换牌、做局、托底,各种手段轮番上,他根本不是对手,一把一把地输,输光了积蓄,就被诱导着借高利贷,利滚利,短短半个月,就滚到了七八十万的窟窿。这根本就是吕老歪手下的人,专门设的圈套,盯着他这种外来的、没背景、又贪心的人,往死里坑。”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指尖紧紧攥在一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陷入了深深的两难之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原本以为,只是婉晴舅舅被普通的小混混设局,或是遇上了不入流的野场子,只要查清了,要么帮着把钱要回来,要么戳穿骗局,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既能帮婉晴解决烦心事,又不会惹上大麻烦。
可现在,牵扯上了吕老歪,这个临江本地的老牌黑老大,事情就变得无比棘手。
帮,还是不帮?
这是一个根本没法轻易抉择的问题。
如果帮,就等于直接跟吕老歪撕破脸,公然抢他的地盘,坏他的规矩,动他的蛋糕。吕老歪在临江横行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坑别人,没有别人敢从他手里抢人、抢钱,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一旦我们出手干预,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跟我们不死不休。
我们刚在临江站稳脚跟,临江会才刚刚步入正轨,手里刚备下响狗,只是为了自保,根本没有实力跟吕老歪这种深耕多年的黑老大正面抗衡。真要是闹起来,他手下的人天天来捣乱,砸我们的场子,找我们的麻烦,甚至动用黑道上的手段阴我们,我们根本防不胜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面,很可能会毁于一旦,甚至连累身边所有的兄弟,陷入危险之中。
江湖同行,最忌跨界插手,最忌主动挑起争端,这是破规矩的事,一旦做了,不光会得罪吕老歪,还会被临江其他圈子里的人诟病,说我们不懂规矩,得寸进尺,到时候四面树敌,在临江彻底待不下去了。
可要是不帮,我看着婉晴整日闷闷不乐,看着她因为家里的事愁得憔悴不堪,我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婉晴是我最在意的人,她从来没有求过我什么,这次是她亲舅舅,是她的至亲,她心里的纠结和痛苦,我比谁都清楚。她不是要我去惹是生非,只是想让我帮她一把,帮她舅舅脱离苦海,帮她保住那个家。
我要是袖手旁观,婉晴心里会怎么看我?她会不会觉得我冷血无情,觉得我只顾自己的生意,不顾她的死活?就算她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会留下疙瘩,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因此出现裂痕。
更何况,我赵山河做事,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婉晴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我不可能在她遇到难处的时候,转身不管。
一边是江湖规矩,是本地势力庞大的黑老大,是好不容易稳住的场子和兄弟的安危,是不能轻易触碰的同行纠葛;一边是重要的女人,是她的亲情,是她的哀求,是我无法置之不理的情义。
两边都是我不想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底线,两边都不能轻易取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了死死的两难境地。
“吕老歪那边,咱们一直没交集,场子也互不干涉,他的势力太大,手下人多势众,手段又黑,咱们真的惹不起。”老吴看着我凝重的神色,也看出了我心里的纠结,沉声劝道,“这事要是传出去,说我们插手他的赌局,帮人要回赌债,他绝对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麻烦不断,临江会都别想安稳营业。”
我沉默着,没说话,脑海里反复权衡着利弊。
我何尝不知道老吴说的是实话,何尝不清楚吕老歪是个惹不起的硬茬子。
我做这一行,求的是和气生财,是步步为营,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争强好胜。我不想惹事,不想跟任何人结仇,更不想跟吕老歪这种人拼个你死我活。
可婉晴的身影,一次次浮现在我脑海里,她那双带着忧愁和期盼的眼睛,让我实在无法狠心拒绝。
“婉晴那边,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牵扯到了吕老歪,只知道她舅舅欠了一屁股债,家里要散了。”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她要是知道,背后是吕老歪,她肯定不会让我插手,不会让我去冒这个险。”
“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没法不管。”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边,摸出一根香烟点燃,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临江会,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江湖有路,各行其道,这是我一直坚守的规矩。
可江湖也有情,有义,有情义在,就没法做到事事都只讲利益,只讲自保。
“我不是要去跟吕老歪硬碰硬,不是要去抢他的场子,也不是要跟他作对。”我背对着老吴,缓缓说道,“我只是想帮婉晴,帮她舅舅摆脱这个泥潭,把这件事平平稳稳地解决,不声张,不闹事,最好能私下和解,哪怕花点钱,哪怕赔点笑脸,只要能把这事了了,不跟吕老歪结仇,就行。”
老吴闻言,也叹了口气:“山河,我懂你的心思,我也想帮婉晴,可吕老歪那个人,根本不讲道理,更不讲私下和解那一套。他眼里只有利益,只有规矩,他的规矩就是,进了他的局,输了钱,就必须认账,一分都不能少,谁敢坏他的规矩,他就敢跟谁拼命。就算我们想低头,想花钱了事,他也未必会给我们这个面子,反而会觉得我们是怕了他,得寸进尺。”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婉晴舅舅家破人亡,看着婉晴一直这么痛苦下去。”我语气坚定了几分,心里虽然两难,但已经有了一丝动摇,“再难,也得想办法,总不能置之不理。”
“可咱们一旦插手,就等于踩进了吕老歪的地盘,往后在临江,就再也没有安稳日子过了。”老吴依旧在劝我,“咱们兄弟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临江会刚有起色,不能因为这件事,把所有的一切都搭进去,不值当。”
“值不值,不是看利益,是看情义。”我转过身,看着老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带着几分决绝,“场子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可情义没了,就真的没了。婉晴对我来说,不是外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不管。”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依旧充满了纠结和不安。
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踏出这一步,就等于站在了吕老歪的对立面,等于主动挑起了江湖纷争,往后等待我们的,很可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可我没办法,看着婉晴难过,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让我再想想,好好想想。”我挥了挥手,让老吴先下去,“这事太重大,牵扯太多,不能贸然做决定,既要顾全婉晴,也要顾全场子,顾全所有跟着我们的兄弟,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不能跟吕老歪正面冲突,又能把事情解决。”
老吴点点头,神色凝重地转身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独自站在窗边,窗外的灯火越来越亮,临江会的喧嚣渐渐传来,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冷和混乱。
一边是江湖规矩,是本地黑老大的势力,是场子和兄弟的安危,是我不想触碰的同行纠葛;一边是心爱之人的情义,是她的难处,是我无法割舍的牵挂。
进,可能满盘皆输,惹祸上身;退,愧对情义,愧对自己的内心。
我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烟雾缭绕中,眼前满是两难的抉择。
吕老歪,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让我喘不过气。
我从来没想过,婉晴舅舅的一件家事,竟然会牵扯出临江最大的地下黑老大,竟然会让我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江湖路难走,情义更难全。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才能既不破坏江湖规矩,不与吕老歪结怨,又能帮婉晴解决烦心事,护住我想护的人?
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纠结和无奈。
我只知道,这件事,我终究不能置之不理,可一旦出手,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一场无法预料的江湖风雨。
手里的烟燃尽,烫到了指尖,我才猛地回过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一片茫然。
看来老鬼师傅该帮我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