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褪去往日混杂的铁血怨念,只剩极致纯粹厚重,似琉璃凝铸,神圣凛然,不容半分亵渎。
季玄双脚刚落地面,被这道光芒扫过,神魂骤然传来灼烧般剧痛。
他闷哼出声,身形踉跄急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彻底底消散无踪。
完了。
大势已去。
这早已不是寻常凡间帝王气运,是他遍阅古籍,仅在太古残卷中窥见只言片语的——人道法度。
世间权谋诡计,人心离间算计,在煌煌人道大势面前,渺小如同尘埃蝼蚁。
妄图撼动如今的嬴政,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愚蠢又可笑。
“噗。”
压抑不住的逆血脱口而出,季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不再迟疑,猛地咬破舌尖,十指翻飞,结出繁复诡异的上古秘印。
“玄鸟喋血,神魂为祭,上禀天听,速传讯息!”
一滴裹挟本命精元的精血自眉心渗出,殷红血色裹着缕缕诡异乌芒,宛如活物血珠,精准滴落密室正中那块平平无奇的青石板。
嗡鸣骤起。
青石板刹那间通体发亮,亿万细如发丝的古老符文自石内浮现交织,凝成立体深邃的通天法阵。
此阵绝非凡俗力量所能构筑,一经启动,整间密室空间微微扭曲,一缕层级至高、令人心神震颤的空间涟漪,悄然四散蔓延。
同一时刻,咸阳章台宫,灯火摇曳的偏殿之内。
嬴政闭目静坐龙榻,早已将心神崩溃的蒯彻交由影密卫处置,此刻潜心运转体内初生的国运人道真元,稳固刚突破的无上境界。
他心神通透,清晰察觉到自身神魂,已然与整座咸阳城、乃至关中大地地脉紧紧相连。
万民喘息,城池脉动,大地沉寂,尽数纳入他感知之中,浑然一体。
陡然之间,贴身佩戴、温润无瑕的玄鉴祖玉,骤然传来刺骨针刺般的灼痛。
嬴政双目豁然睁开,眸底金光一闪即逝,凌厉慑人。
他随手扯开衣襟,只见古朴祖玉表面,亮起刺目警示红光。
玉佩内朦胧山河虚影里,咸阳城光点之侧,一团漆黑诡异的细小漩涡突兀现世,以诡异频率,不断向外散逸出无形空间波纹。
这股波纹截然不同于地脉神魂联结之力,自带撕裂穿透空间之能,直指九天天外!
嬴政眸光瞬间冰封,寒意彻骨。
有人竟敢在咸阳腹地,暗中私通天界!
心念一动,国运人道真元顺势相融玄鉴祖玉之力。
玉佩内山河图景瞬间清晰无比,那处黑色漩涡的藏身坐标,被瞬间锁定。
城西,武安坊,一处寻常僻静府邸。
季玄!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刺骨的冷笑。
他不惊侍卫,不唤宦官,亦未传召麾下大将张邯。
身形微微一晃,化作一缕淡淡青烟,悄无声息融入深宫重重阴影。
转瞬已至百丈宫墙之巅,再一闪,彻底隐入沉沉夜幕,踪迹全无。
新生人道国运加持其身,与咸阳地脉同息同律。
这座属于他的帝都之中,他身法鬼魅无迹,来去无声,无处不在,无人能察。
季玄府邸,地底密牢。
通天法阵已然催动至极限,季玄跪伏在地,七窍缓缓渗出血丝,神魂似被置入磨盘,遭天外浩瀚无边的恐怖威压反复碾轧撕扯。
他倾尽一身神魂之力,将嬴政借雍州地脉熔炼国运、帝星与人道气运相融、自己所有布局尽数溃败的种种实情,凝作一道急促神念,不顾一切透过法阵送往天外。
周遭时间仿佛彻底静止。
就在季玄神魂濒临崩碎,即将承受不住威压之时,法阵另一端,终于传来回应。
那是一道冰冷漠然、浩瀚苍茫,不带丝毫七情六欲的无上意念,宛若万古不化的寒冰,瞬间冻结他所有思绪。
没有安抚,没有问责,没有半句问询。
唯有一道宛若天道敕令,不容违抗的冰冷旨意轰然落下。
“人皇根基已成,凡间手段徒劳无功。舍弃一切暗中算计,不计任何代价,待下月月圆之夜,引动咸阳地底滔天煞气,崩塌帝都龙脉,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
短短四字,如九天神锤狠狠砸落季玄心口,震得他心神俱裂。
刹那间他彻底洞悉其中深意。
他们这些潜伏人间的玄鸟暗卫,自诩天道行走、世间监察者,在高高在上的仙神眼中,与咸阳龙脉、嬴政、城中百万黎民百姓,从无半点区别。
皆是随时可以舍弃牺牲的棋子,皆是随手可弃的蝼蚁弃子。
自始至终,他们从未被真正看重。
天外神念转瞬消散,浩瀚威压潮水般褪去,支撑通天法阵运转的天外之力彻底断绝。
咔嚓之声接连响起。
青石板上万千符文飞速黯淡崩裂,这座传承数百年的上古秘阵,完成最后使命,轰然碎裂,化作满地碎末齑粉。
“噗——”
季玄浑身力气散尽,一口漆黑污血狂喷而出,身躯重重瘫软在地。
“哈哈……哈哈哈……玉石俱焚……好一个玉石俱焚!”
一旁始终沉默伫立的玄戈,眼底骤然迸发出疯狂炽热的凶光。
他快步上前扶起萎靡不振的季玄,嗓音嘶哑亢奋,满是偏执癫狂。
“指挥使,您听见了!这才是唯一生路!世间权谋人心皆是虚妄,唯有无上力量,方能碾碎一切阻碍!嬴政一心铸就人皇大道,那我们便掀翻这人间天地,将他的人皇美梦,彻底碾碎成灰!”
季玄嘴唇微微颤动,满心苦涩悲凉,半句言语都说不出口。
他心中清楚,玄戈这般偏执疯魔之人,最适合执行这同归于尽的死局任务。
而他半生筹谋,满腹智谋与一身傲骨,到头来,尽数沦为一场天大笑话。
变故骤生!
密室那三尺厚、精铁浇筑,足以抵挡千军强攻的厚重石门,未发半点声响,竟如风化朽木,自外而内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粉尘簌簌飘落。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立于门外微光之中,轮廓冷冽分明,宛若自九幽地狱走出的无上神魔。
一股远超方才天外神念的磅礴威严席卷整间密室,沉重凛冽,死死将季玄与玄戈钉在原地,周身气血凝滞,指尖分毫动弹不得。
季玄艰难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死寂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寒星,满心惊悸骇然。
嬴政!
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嬴政缓步踏入地底密室,目光淡漠扫过满地残破法阵残骸,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季玄,与满眼狂热疯狂的玄戈身上。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似直接响彻二人灵魂深处,字字千钧,重若泰山。
“尔等,方才在与何人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