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的海风裹挟着咸涩凉意,掠过潍坊、高密、胶西三座雄镇,将三镇连成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当初岳云收拢将士退守此地,是迫不得已的时局之下最好抉择。
父亲被十二道金牌强行召回临安,他苦劝无果,拦不住那道赴死之路,只能选择留下,不随父一同踏入风波亭的深渊。
他退守三城,为的是护住岳家军最后的骨血,守住中原这最后一片汉土,更要积蓄力量,营救岳飞,保住汉家脊梁。
可历史的惯性如大山压顶,纵使他步步算计、处处提防,岳飞似乎还是没能逃过那场劫难。
噩耗传来时,他心中的挫败与痛楚几乎将他淹没。
身为穿越者,他明明知晓结局,明明拼尽全力,却依旧没能扭转宿命,那份无力感,至今仍刻在骨血之中。
他怕,怕这天地的惯性再次将一切拖回旧轨,怕汉家脊梁再次被生生折断,怕那八百年的沉沦屈辱,再次重演。
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停,不能退,不能困守一隅。
他必须尽快壮大势力,必须牢牢掌控局面,必须以绝强的力量,挣脱历史的枷锁。
而今,时局终于迎来转机。
金国主动遣使交割,一岁互不侵犯的盟约就在眼前,岳家军万众一心,气势如虹,正是破局的最佳时机。
密州的地位,也随之彻底改变。
这座此前仅为侧翼驻守的城池,扼胶莱通道,西连齐鲁广袤腹地,顺势从后方防线,化作岳家军踏出胶东、西进山东的前进基地。
粮草军械日夜汇集,士卒悄然整训,整座城池都在蓄势,只待一个契机,便成为横扫山东的利刃。
岳云的目光,早已越过胶东群山,投向了整片齐鲁大地。
他要抢在历史惯性之前站稳脚跟,要以最快速度扩充实力,要以手中兵锋,护住汉家风骨,绝不让那斩断汉人八百年脊梁的一刀,再次落下。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原野上便扬起滚滚烟尘,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清晨的静谧。
边关斥候纵马狂奔至中军大营,翻身落马,甲胄上沾满尘土,单膝跪地,声线紧绷急切:“少将军!金国使团已抵达边境,领队为金廷鸿胪卿完颜宗景,随行粮草、战马车队绵延数十里,请求入营交割!”
亲兵快步入内,将金国国书与使团文书呈至案前。
岳云伸手接过,指尖轻拂过封皮文字,目光在使者名姓上稍作停留,便随手将文书置于案头,再无多余动作。
他抬眼望向帐外,语调沉稳,下达军令:“列阵。”
低沉的战鼓次第擂响,震得大营内外空气震颤,营门轰然大开。
数万岳家军将士迅速披甲执刃,列阵于官道两侧,一身缟素映着初升的朝阳,甲刃泛着凛冽寒光,阵列森严。
这支背负着主帅冤屈、为百姓安宁而战的哀兵,静静伫立,散发出让敌人窒息的战意,带着慑人威压。
完颜宗景领着金国使团,缓缓步入大营,望见眼前严阵以待的岳家军,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心底泛起难以掩饰的忌惮。
车队望不见尽头,一袋袋粮草堆砌如山,一匹匹战马神骏矫健,皆是金廷从民间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如今却要拱手送予岳家军,随行金人个个面色憋屈,却不敢有半分造次。
步入中军大帐,宾主分坐,完颜宗景不愿多言虚与委蛇的客套,径直让人将交割名录推至案前,沉声道:“岳少将军,我大金依约送来一百万石粮草,一万匹战马,分毫不少,还请按约交还我大金被俘二臣。”
岳云微微抬手,示意亲兵行事。
帐外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完颜拔速与阿鲁卜被押入帐中。
不过数十日光景,两位昔日金廷重臣早已面目全非,衣衫破旧不堪,身形佝偻蜷缩,面色枯槁无神,受刑后的屈辱与身心的煎熬,彻底摧毁他们的威仪,连站立都颤颤巍巍,眼中只剩死寂。
可当他们看清帐内金国旗号,看清完颜宗景的面容时,那死寂的眼眸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亮,那是坠入深渊之人终于望见救赎的狂喜,是受尽折磨后终于盼到归乡希望的激动。
两人踉跄着扑至完颜宗景面前,重重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决堤,嘶哑的哭声破碎不堪,死死抓着对方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使臣!求您带我们归家!”
“我等终于等到故国来人,求您带我们回燕京!”
他们哭得狼狈不堪,全然没了重臣的体面,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故土的极致渴望。
完颜宗景心中厌憎至极,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温煦,假意柔声安抚,承诺定会带二人返回燕京。
两人闻言,泣不成声,连连叩首,只以为苦难尽数到头,前路皆是光明。
交割清点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完成,粮草战马悉数入库,二人正式移交金国使团。
岳云端坐主位,自始至终平静淡然,以绝对的底气,让金国使团众人清晰知晓,这场博弈,他们从一开始便一败涂地。
“今日本使再传我大金旨意,一岁之内,大金一兵一卒绝不踏入山东地界,双方互不兴兵;一年期满,请完好归还梁王。”完颜宗景沉声定下盟约,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无奈。
此言一出,帐内将士无不心头一振。整整一年,无北境兵戈之忧,他们便可安心整军,西进收复山东。
岳云缓缓起身,目光直视完颜宗景,声音清朗厚重,直透帐外:
“本将应约。大金若守约,我便守土安民,不主动北犯。若大金背约,休怪我岳家军兵锋无情,先杀金兀术祭旗,再挥师北上!”
一字定音,岁约正式达成。
完颜宗景面如黑锅,不再多言,当即起身告辞,带着完颜拔速与阿鲁卜,匆匆率领使团北归。
马车上,两人扒着车窗,望着渐行渐远的胶东大营,脸上渐渐露出安心的笑容,一遍遍望向北方燕京的方向,满心都是归乡的憧憬。却不知,自己踏上的并非归途,而是绝路。
三日后,使团踏入金国境内,夜宿荒野驿站。
檐角风灯摇摇晃晃,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屋内,院外刁斗声断断续续,透着刺骨的萧索。
完颜宗景屏退左右,独自走入二人房间,脸上最后一丝假意的温煦彻底褪去,只剩冰硬的漠然。
“你二人受刑被俘,苟且归乡,已是我大金奇耻大辱,若再返回燕京,必遭列国耻笑,辱尽朝廷体面。”
两碗散发着刺鼻药气的漆黑汤药,被心腹端至面前。
“外界只会知晓,你二人路途颠簸,旧伤迸发,不幸病亡。饮下此药,可保全尸,保全家族周全。”
两人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绝望的哭喊与哀求响彻屋内,可身心俱残的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最终只能被强行灌下汤药。
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两人倒在地上,口吐黑血,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燕京方向,直至气息断绝,依旧死不瞑目。
他们未死于敌手的折辱,却死在了自家朝堂的凉薄与颜面之下。
次日,金廷便对外宣告,二臣归途病逝,一场惊天屈辱,被轻轻抹去。
消息传回胶东大营,帐内众将闻言,看向北方的眼神满是鄙夷与愤慨。
岳云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平静无波,随即转身走向大幅山东舆图,目光自密州一路向西,扫过整片齐鲁大地。
“金国虽与我定下一岁互不侵犯的盟约,可明面上守约,暗地里绝不会安分。
他们必定遣细作深入各州,散播流言,挑拨离间,绝不肯让我们安心休养,更不会眼睁睁看我们轻易拿下山东。”
他顿了顿,字字戳中要害:
“再者,山东不少豪族盘踞日久,只知有家、不知有国,一切只为自家宗族算计。他们本就不甘人下,也不会真心听从我们调遣。即便没有金人煽动,这些人也会成为我们收复山东、安定地方的阻碍。”
诸将闻言,尽皆颔首。
岳云指尖轻点舆图,语气沉定:
“传令密州守军整军蓄势,细作分赴各州,紧盯豪族与金国细作动向,引而不发。”
“至于西进底定山东之策,诸将明日大帐齐聚,再行详议。”
帐下诸将轰然躬身,甲叶铿锵作响:
“谨遵少将军令!”
帐外狂风骤起,岳字大旗向西猎猎舒展,直指齐鲁腹地。
岳云立在帐中,望着舆图之上的广袤山河,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坚定。
他绝不会再让历史重回旧轨,绝不会让汉人脊梁再遭折断。
借这一岁之约,底定山东,壮大根基,他要以自己的方式,重立汉家风骨,护这万里山河,不负岳飞,不负岳家军,不负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