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死寂。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户部的账目烂了三年,兵部的军需贪了不知多少,工部的工程款更是从来都一本糊涂账。这些事满朝文武心知肚明,但从没有人敢在廷议上当众念出这些数字。
因为念出这些数字,就等于把整个朝廷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个蒋德璟不过筹备了十来天,从哪里拿到了如此精确的数字?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些数字不是蒋德璟查出来的。
是皇后带着玉簪,在坤宁宫里一页一页地翻账本、一行一行地做表格,用了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计算方法,从蛛丝马迹中推算出来的。
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郭尚书。”
郭允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臣在。”
“户部三年亏空七百二十万两,你怎么解释?”
“臣……臣有罪。户部账目繁巨,臣一时未能……”
“一时?”朱由检冷笑了一声,“三年了,郭尚书。三年的时间,你有一千多天去清查户部的账目。你查了吗?”
郭允厚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蒋德璟面前,亲手拿起那叠卷宗,举在手中。
“朕今日只说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满殿大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审计司,下个月正式设立。不归六部管,不归都察院管,直属朕躬。蒋德璟为审计司掌印,秩正三品。审计司所查账目,上至皇庄内帑,下至州县赋税,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看着满殿大臣中那几个脸色最难看的人,缓缓补了一句:“包括户部。”
“包括兵部。”
“包括工部。”
“也包括皇庄和内帑。”
他将卷宗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朕查自己的账,就从内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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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栖梧坐在乾清宫正殿后方的暖阁里,隔着一道雕花木屏风,将廷议的全过程听得清清楚楚。
当蒋德璟念出户部三年亏空的数字时,她微微点了点头。
当郭允厚跪地请罪时,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当朱由检宣布审计司下月正式设立时,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玉簪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看见自家主子从始至终面不改色,仿佛外面那场震动朝堂的廷议,不过是一场早就写好了剧本的戏。
“娘娘,”玉簪压低了声音,声音还在发抖,“那些数字……您早就知道对不对?”
周栖梧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她当然早就知道。
七百二十万两的窟窿,五倍的军需差价,子虚乌有的金丝楠木柱——这些数字在她查账的第一天就已经算出来了。她之所以没有当时就拿出来,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合适的人。
时机,就是今天这场廷议。
人,就是蒋德璟。
只有让蒋德璟在廷议上当众把这些数字念出来,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户部尚书跪地请罪,让朱由检在盛怒之下拍板定案——审计司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无可置疑的姿态,在大明的朝堂上立住脚跟。
如果这些数字是她周栖梧说的,那就是后宫干政,违背祖制。
但如果这些数字是蒋德璟说的,那就是朝臣忠谏,为国除奸。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屏风外面传来朝臣们告退的声音,脚步声纷乱而沉重。有人在低声咒骂蒋德璟,有人在安慰郭允厚,有人在匆匆离去的步伐中掩饰着内心的恐慌。
周栖梧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吧,”她对玉簪说,“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主仆二人从乾清宫后殿的侧门悄然离去,穿过一条僻静的甬道,回到了坤宁宫。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来过,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场震动朝堂的廷议,从一开始就是由一个“不该干政”的女人在幕后推动的。
回到寝殿,周栖梧在书案前坐下,翻开那个锁在抽屉里的本子,拿起笔,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中又添了一行字——
“审计司已立,下一步:田弘遇与马政账目。”
然后她合上本子,抬头望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审计司只是第一步。
乾清宫的库房大门落了锁,锁上积着寸许厚的灰。
朱由检亲手将钥匙交到蒋德璟手中,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屏风。
屏风后面,周栖梧微微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开库。”
审计司的牌子在十月初九这天挂了起来。
衙门暂时设在户部衙门隔壁的一处闲置院落里,原是万历年间一个侍郎的私宅,那侍郎因贪墨被抄家,宅子充了公,一空就是二十几年。院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廊柱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几只野猫霸占着正堂做了窝,见了人来也不怕,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继续趴着晒太阳。
蒋德璟倒是不嫌弃。他在南京当冷板凳翰林的时候,住的地方比这还破。他亲自带着几个书吏打扫了一天,把正堂收拾出来做了公堂,又把后院几间厢房辟为档案室,还请了一块匾挂在门楣上——“审计司”三个字是朱由检亲笔御书,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少年帝王独有的凌厉之气。
牌子挂起来的当天,朱由检便带着周栖梧来了。
这是周栖梧穿越以来第一次走出宫门。她穿着寻常命妇的服饰,扮作随行女官,跟在朱由检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座即将改变大明命运的小小衙门。蒋德璟领着一众书吏跪迎圣驾,抬头看见皇后站在皇帝身后朝他微微颔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露分毫。
“蒋卿,”朱由检在正堂落座,开门见山,“审计司的头一把火,朕要你烧在内帑。”
蒋德璟心中一凛,但面上仍是从容:“臣遵旨。只是内帑账册数目庞大,其中一部分账册目前仍在内官监手中,臣若要彻查,需得内官监配合。”
“不必。”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到蒋德璟面前,“乾清宫库房,存放着内帑所有原始账册,从万历四十八年到今年,一本不缺。之前拿给你们看的那三十二箱,只是抄本。真正的原始凭据,都在乾清宫库房里锁着。”
蒋德璟接过钥匙的手微微发颤。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把原始凭证交给他,就等于把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命脉交到了他手里。那些账册里记录的不仅仅是银钱的进出,更是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人情与利益之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一个甚至一群站在朝堂上的人。
“陛下信任臣,臣万死不足以报。”蒋德璟跪地叩首。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把账查清楚。”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沉静,“走,朕现在就带你去开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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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库房位于乾清宫后殿的西侧,是一个不起眼的偏院。院门常年锁着,门口也没有侍卫看守,只有一块蒙了灰的匾额,上面写着“内帑库房”四个字。朱由检登基后不久便换了这里的锁,钥匙一直随身携带,从未交予任何人。
此刻,他站在这扇落了锁的大门前,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手指微微一顿。
周栖梧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石青色命妇常服,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钗,安静得像个影子。
蒋德璟带着两名书吏站在她身后,再往后是十名负责搬运账册的锦衣卫力士。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仿佛这扇门后锁着的不是账册,而是什么不能轻易触碰的东西。
朱由检回头看了周栖梧一眼。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锁开了。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阳光照进门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细小尘埃。
库房很大,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排排樟木架子整齐地排列着,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各种账簿、卷宗和木匣。每一排架子都挂着一块木牌,标明年代和类别:万历四十八年·内帑收支、天启元年·皇庄子粒银、天启三年·各宫月例……
蒋德璟走进库房,抬头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架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查了半辈子账,从县衙查到府衙,从府衙查到六部,以为自己见过的账册已经够多了。可此刻站在这座库房里,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查的那些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真正的大山,在这里。
“蒋大人,”周栖梧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蒋德璟和朱由检听见,“查账如断案,切忌大海捞针。内帑账目虽多,但贪墨之迹往往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本宫建议,先从三处入手。”
蒋德璟立刻侧身行礼:“请娘娘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