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测试场中间，左眼还有点发烫。他眨了眨眼，金纹已经消失了，但眼前还留着几道影子。
“怎么样？”阿箐坐在轮椅上，手放在竹杖上，“你刚才停了十下。”
“没事。”陆离擦了擦脸，“就是脑袋胀，像东西太多，转不动。”
云婉儿走过来，手里拿着发光的玉简：“暗视之瞳开了二十八秒，比预想多三秒。你看到了什么？”
陆离深吸一口气：“灵气不是气，是金色的流，带字；功法运行像程序，在经脉里跑；我还看见人的线……有人头上连红光，应该是命格。还有情绪——蓝的是伤心，红的是生气，灰的是没感觉。”
“我只能看到规则流。”阿箐低声说，“你能看更深一层。我能读代码，你直接看整个系统怎么动。”
“但我看不清细节。”陆离摇头，“就像站太高，看得远，但看不清脸。你能说出符文有几个点，我只能看出它在动。”
云婉儿点头：“能力越强，越容易出问题。你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解析。解析多了，就会受伤。”
“代价呢？”阿箐握紧竹杖，声音有点抖，“是不是太大了？”
“一年寿命。”陆离说，“每次用，少活一年。”
阿箐手指敲了下竹杖：“不轻。”
“我能扛。”陆离活动肩膀，“接下来试逆熵回响。这次我想用五秒。”
“五秒？”云婉儿皱眉，“以前最多三秒，而且每次丢三天记忆。现在要加时间？”
“我想试试极限。”陆离捡起一片叶子，“先从这个开始。”
他闭眼，周围十丈内一下子静止了。风停了，灰尘浮在空中，阿箐刚咳出的气也停在嘴边。
陆离动了。
他在空中走了三步，绕着叶子转一圈，用手指在叶面上写了三个字：“勿忘痛”。然后他退后，等着时间恢复。
世界重新开始动。
风吹过，叶子落下，翻了个面，那三个字朝上，清清楚楚。
“成了。”阿箐小声说。
陆离闭眼，想回忆昨晚吃的饭——糙米、咸菜、一勺油。可味道没了，像被人拿走了一段记忆。他知道，那三天已经不在了。
“忘了什么？”云婉儿问。
“不重要。”陆离睁眼，“一顿饭而已，谁在乎？”
“你在乎。”阿箐看着他，“你以前记得谁碗里多一块肉。”
陆离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旧疤有点发热。这是他的记号，提醒他还活着，还能疼。
“下一个。”他说，“连十个人。”
“你刚用了两个能力。”云婉儿提醒，“精神负担不小。”
“我知道。”陆离坐下，“但我得试。他们给我的力量，我也得学会怎么用。”
他闭眼，开始连接。
第一个是墨文渊，信息涌进来：三十七份密报位置、七个联络点状态、两处道网漏洞。陆离接收，点头。
第二个是青鸾，感官共享：她正飞过山脉，翅膀划过冷风，下面村子有炊烟。陆离感受到那份安静。
第三个是云婉儿，就在眼前，她的呼吸、心跳、翻玉简的手感都传来了。陆离睁眼，看见自己坐着，也看见云婉儿站着，两个画面让他晃了一下。
第四个是阿箐，最熟。她的世界是黑的，数据像水流，人是蓝色光团。陆离顺着她的视角走了一遍，稳住了。
“还好。”他低声说，“能控制。”
接着连了六个安全的人。信息、感觉、力量片段一个个接进来，陆离的意识像一张网，慢慢张开。
到第七个时，出了事。
厉绝天。
刚连上，剧痛炸开。
不是他的痛，是厉绝天的——那一晚抱着妻子小婉尸体的痛。喉咙堵住，眼泪不停往下掉，手指抠进土里，嘴里喊“别走”，可人已经凉了。
陆离跪下，抱头，全身发抖。
“断！”阿箐猛地拍下竹杖，波动扫出，连接断了。
陆离倒在地上，喘得很厉害，脸上全是泪。
“怎么了？”云婉儿跑过来扶他。
“厉绝天的记忆……”陆离咬牙，“我碰到了他最痛的时候。不是战斗，是他老婆死的那一刻。”
“你不用连他。”阿箐声音紧，“他是受害者，不是工具。”
“可他是碎片。”陆离撑着站起来，“他的痛，他的记忆，他的选择……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想只挑好用的，躲开难过的。那样我就和罗睺一样了——只拿力量，不管重量。”
“你现在扛不住。”云婉儿说。
“现在不行，以后也要扛。”他擦掉脸上的泪，“这些不是数据，是命。三千二百九十三条命换来的力量，我不可能轻轻松松就用。”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刚才哭的样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像你自己在哭。”她说，“像是借别人的眼睛流泪。”
陆离愣了一下。
他确实不觉得自己难过，可眼泪止不住。那是厉绝天的情绪，从记忆里冲出来的。
“所以更得练。”他说，“我要分清——哪是他们的，哪是我的。不然有一天，我会以为自己在生气，其实只是某个碎片在恨。”
云婉儿没再劝。
“最后一个。”陆离深吸一口气，“平衡之印。”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印记。灰白色的印缓缓转动。
第一试：调和灵气和浊气。
他抓来一丝灵力，又取一点浊气。两者本来会排斥，但在印记下慢慢融合，变成灰中带金的雾气，稳定存在。
“成。”阿箐记下。
第二试：调节时间。
他把印记投向远处石碑，那边时间快了一点。石缝里的苔藓长了一丝。
“弱，但有用。”云婉儿点头。
第三试：调和存在和虚无。
他试着把印记盖在自己身上，让“有”和“无”共存。刚一用力，胸口像被刀刺穿，一口血喷出来。
“停！”云婉儿喊。
陆离摆手，擦掉血：“失败了。这种事我现在碰不了。”
他喘着气，忽然想到什么，把印记转向内部——不去管外界，而是整理自己的意识。
三千二百九十三条记忆乱成一团。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杀人，有的在逃。陆离一直靠意志撑着，现在他用平衡之印去理。
印记转动，记忆开始排好。痛苦的放一边，快乐的列一行，战斗经验自动归档，情感记忆单独分开。
一瞬间，脑子轻松了。
“这……”陆离睁大眼，“居然可以？”
“你把记忆理顺了？”阿箐抬头，“你刚才连外界都调不好，怎么反而能理自己？”
“也许……”陆离想了想，“对外界，我是外人。对这些记忆，我是主人。它们听我的。”
“最大的好消息。”云婉儿轻声说，“你终于不用一个人扛所有乱了。”
陆离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像背了三百斤走了十年，突然有人帮了五十斤。
“虽然不多。”他说，“但至少……能喘口气。”
阿箐推着轮椅靠近：“还要试别的吗？”
“不了。”陆离摇头，“今天够了。四个能力都试了，代价也尝了。再用，怕真的撑不住。”
他走到阿箐身边，低头看着她。
“这些力量……”他声音低下来，“是三千二百九十三条命换的。”
阿箐没说话。
“我不想浪费。”他说，“不会用来争权，不会复仇，也不会当神。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救人，破局，打开那扇门。”
“哪扇门？”云婉儿问。
“让人自己选的那扇。”他握紧手，旧疤传来刺痛，“让他们知道真相，哪怕痛，也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活在假象里。”
阿箐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会做到的。”
“但我怕。”他看着她，“怕用着用着，忘了为什么用。怕哪天我说‘牺牲一人救百人’时，心里真的觉得是对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阿箐问。
“我觉得……不对。”他说，“就算数字划算，也不对。因为没人该被当成数字。”
“那就够了。”阿箐说，“只要你还觉得不对，你就还是你。”
陆离点头，转身看向测试场尽头。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左眼角。金纹没出现，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世界的真相。
他抬手摸了摸那里。
“我去休息了。”他说。
“等等。”云婉儿叫住他，“明天还要测吗？”
“测。”他没回头，“只要我还走得动，就得继续。”
他走出门，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阿箐没跟出去，低头看着竹杖。杖身裂了一道细缝，像快断了。
她手指摸过裂缝，轻声说：“你记住了多少？”
没人回答。
屋外，陆离走在石路上，手插在袖子里，掌心又掐进了肉。疼，还在。
可刚才那一阵轻松，像做梦。
他忽然停下。
身后没有声音，但他感觉有什么变了——不是身体，不是记忆，是一种很细微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走，一步，两步。
掌心的痛，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住，比刚才淡了点。这小小的变化，却让他心里一紧，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悄悄爬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