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蓉回到了旧宅里,这段时间,谢无涯隔一天就要过来,他给她带来各式话本,许蓉半倚在搬到院子的躺椅上,惬意地翻着话本,有时累了便小憩一会儿,谢无涯却在另一边安排落霞山庄的事宜。
大概半月后,许蓉膝上摊放的话本,她微闭双眼打着盹,另一边谢无涯正在房里提笔写回信,他的目光时不时从敞开的窗户处溜到院中,这时侍女急急忙忙进来 ,许蓉一下惊醒过来,只听见侍女对谢无涯说:“李家的夫人进来了,我只得跑过来通报。”侍女话才说完,李夫人便出现在面前,许蓉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她仍旧赶紧站起身来,礼貌地招呼道:“常姨,近日可好?请随我屋里坐坐。”
李夫人不搭茬,一双眼睛却绕过许蓉直盯向屋里的敞开的窗户处,那时谢无涯正好抬头,两人目光正好对上了。谢无涯自是无惧她的目光,李夫人反而先撤走了目光,咬了一下唇,神情惊惶,“我不进去了,在外面站一会儿吧!我来得苍促,墨言不好了。这样的事本不该对你说,可现下,我能想到的人也只有你了,诗雨远嫁,除了你,无人能帮我想办法了,我也是方寸大乱。”
许蓉追问道:“他怎么了?”
“你离开后,我找他说过一次话 ,让他放弃娶那医女的执念,他十分顽固,分毫不让,我和他谈崩了,自此,他便疯傻痴呆了,对冲进屋的人大吼大叫,将送去的用品一律砸碎,连饭食也扔在地上,疯起来,还拍手踩上去,好几次碎掉的磁片割伤了他的脚,侍女不敢上去,急眼了,操起手边的东西一通乱扔。这该如此是好?我害怕这样下去,他这个人要彻毁了。”李夫人焦急地搓手,双脚直往地上跺。许蓉听后低头沉默了,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两道影子出神。李夫人见许蓉迟迟不说话,更加慌了,急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提他,可实在是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也别多心,我认为你是一个靠得住,今人信赖的女子,因此……”
许蓉抬头看向李夫人,她的眼角又添了几道细纹,鬓边黑发里有了几缕白发,更显脸上的疲惫。许蓉心被触动,正要开口。谢无涯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他偷偷捏了捏许蓉的手指,抢先对李夫人说:“夫人,你认为墨言顽固,偏执,您何尝又不是?为何您宁愿逼疯您的儿子,也不成全他?现在却来这里对您过去的儿媳说这些?真是可悲,可笑!”
许蓉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无涯,而李夫人愤怒地瞪着谢无涯,手指着他,“你!你!我家的事岂容你置喙。”
“是啊!许蓉,她不是李家的人了,现在她是外人,你却不合时宜地对她说这些?难道是想让她回去侍候你那疯儿子不成?”谢无涯笑着,直捅李夫人的心窝。
李夫人被他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又怒道:“谢庄主,你又为何出现在蓉儿宅子里,安得是何居心?”
谢无涯还想开口,许蓉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继续说话,她向李夫人解释:“常姨,谢庄主是我请来的,我有事向他请教。”
李夫人狐疑地打量谢无涯 ,她来时,虽然许蓉半躺在外面晒太阳,另一人在窗前写字,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两人没有任何交谈,各自做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她却看出谢无涯绝不是今天才到这里来,应该来了许多次,更可能平时就这样,所以才如些有默契。她对着许蓉的眼睛问:“许蓉,是吗?”
谢无涯听着她的语气,毫不客气地回道:“您还是操心您的儿子,许蓉不再是李家的人,她有自由,可以选择和谁来往,您无权干涉。”
李夫人脸色骤变,疲惫的脸又罩上了一层阴霾。她的目光更加黯淡,她的语气难掩苦痛,“是啊!我管得太多了!”
许蓉终是不忍见李夫人如此,便对李夫人提议道:“可以让我们去看看他吗?从前,他帮过我,替我解过围,他同谢庄主也是旧相识,谢庄主见多识广 ,为人仗义,兴许可以帮上忙。”
谢无涯听到许蓉当别人面夸他仗义,嘴角浮出难掩的笑意。李夫人相信许蓉的话,放下了刚刚同谢无涯的龃龉,直点头:“好,好。”又放缓语气对一旁的谢无涯表达歉意:“谢庄主,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别放心上,一定要帮帮我儿。”
谢无涯低头看许蓉,只为寻求她的肯定,她却故意不看他,只说:“谢庄主,问你话了。你倒是答话呀!”
“好!”他答应道。
他们一同去看了墨言,他果然如李夫人说的那样,他们才则迈步进去,就有一个茶盏摔破到他们两步远的地方,门边的侍女飞快地捡走了碎片,他们看见一个蓬着头的人从桌上抓起一叠纸张,一屁股坐在地上,将白纸撕成一条一条,口里直呼:“下雪了!下雪了!”他又团起纸条往空中一撒,开心地蹦跳起来,拍着掌大叫:“雪花,雪花。”
纸条被风吹得在屋子四处撒落,各个角落都躺上了白纸条,进来的两人都看傻眼了,谢无涯低声在许蓉耳边低声道:“果然病得不轻!”话才刚出口,他一把被扯走了,那蓬着头发的人捧起一把把纸条往谢无涯头上堆 ,肩头上堆,口里模糊不清地念叨:“堆雪人了,堆雪人了。”无数条白纸条从他头发上垂下来,那人把纸条放在口中舔了舔,沾在了谢无涯的两条眉尾上,嘴唇上 ,耳朵上,鼻子上,许蓉定睛一看,谢无涯仿佛顶着一头面条般,白眉白须,如一头白毛怪一样,她忍不住嗤地一声喷笑出来。他还对她挤眉弄眼,她更是忍不了,哈哈笑得直不起腰来,只得背过身去,才缓过一口气来。而他更是故意凑到她面前问:“你说他的病会好吗?”
不等她回答,墨言又大发脾气,冲他们吼道:“不好玩,出去,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那人从谢无涯身上薅走所有的纸条 ,又是大喊:“出去,走,走。”喊声震得人耳聋。两人捂着耳逃也似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