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5年，人类的想象力终于战胜了睡眠本身。
某个科学怪才捣鼓出来的"造梦机"已经更新到第三代，广告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你走在街上，抬头是"造梦机三代，让你的人生不止一种活法"的全息投影；低头是各种历史的AR全景推送。街坊邻居碰面的第一句话从"吃了没"变成了"梦了没"——这玩意儿把人类已知的所有文明轨迹都写入了梦境，拟真度堪比亲历穿越。
风有触感，血有温度，历史不再是纸堆上的铅字，而是触手可及的鲜活过往。
而我，陆空海，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毅然决然地按下了启动键。
地理大发现的黄金时代。哪个男人没做过哥伦布的梦呢？
强光吞噬一切的刹那，我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要是这机器出故障了，我意识卡在16世纪回不来怎么办？
还没来得及后悔，再睁眼——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糊了我一脸。
……
威尼斯。
不是旅游宣传片里那个被滤镜泡发的威尼斯，是真实的、散发着海水咸湿和人体汗味的十六世纪威尼斯。我被挤在人潮里，像个无助的沙丁鱼，裹挟着前行。眼前是一场名为《与海的婚礼》的狂热庆典。
春末的暖光洒在S形大运河上，波光粼粼。拜占庭的恢弘、哥特的精致、巴洛克的奢华，无数建筑从碧波中拔地而起，宛如漂浮的艺术长廊。高大的安达卢西亚马拖着华丽马车穿行在人潮中，鬃尾卷曲如浪；马车上的贵妇轻摇檀香木扇，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寂寞；街头人群相拥欢呼，热情似要将这座水城点燃。
我深吸一口气。
鼻子里灌满了香水、海水、烤肉和无数人类挥发物的混合味道。这拟真度……是不是太高了？
"借过——让一下——我快被挤死了！"
没人理我。
也是，一个穿着怪异、满口方言的东方男人，在这种场合算什么？
我拼命使出了吃奶的劲，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在人缝里钻了大约十分钟，终于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呼——活过来了。
我靠在斑驳的石墙上，感觉肺叶终于重新掌握了呼吸权。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庆典鼓乐。我拧开顺手——好吧，是从某个摊子上"拿"来的葡萄酒瓶，暗红的酒液滑入喉咙，酸涩中带着一丝甜味。
刚想喘口气，一阵急促的呼救声传来。
微弱，绝望，被远处的欢腾彻底淹没。
"救救我家小姐！先生，求求你！"
一个身着贵族侍女服饰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来，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泪水混着汗水淌满脸庞。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尾阴影里，三个壮汉正围着一位年轻女子，粗糙的手已然伸向她华贵的裙摆。
我愣了一下。
这么老套的剧情？造梦机这剧本写得也太敷衍了吧。
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
"住手！"
我大喝一声，中气十足，回音在巷壁间撞出层层涟漪。想来这一声正义的喝止，定能让歹徒心惊胆战、仓皇逃窜。
然后我看了看那几个劫匪。
毛发旺盛，体态魁梧，典型的白种猛男。每个人胳膊都快有我大腿粗。
再看看自己——1米85的身高，在这帮人面前，居然显得有点弱不禁风。
……这剧本真的不对劲。
容不得多想，为首的歹徒已经拔出短剑朝我冲了过来。
不是，你们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先对峙几句吗？
千钧一发之际，我侧身躲过直刺锋芒，顺势错步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扬起葡萄酒瓶，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啪——"
玻璃碎片四溅，红酒混着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歹徒双眼一滞，直挺挺倒在地上，嘴里只挤出两个字：
"好快……"
废话。老子当年在学校打架可没输过。
我提着半截破酒瓶步步紧逼。剩下两个歹徒刚想动手，远处传来巡逻队的哨声。两人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小巷中。
"多谢先生相救。"
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望去，那女子缓缓站直身子。银白色微卷长发垂落肩头，瓜子脸上，灵动的眼眸带着惊魂未定，长长的睫毛轻颤，尖尖的下巴更衬得身姿妖娆。即便裙摆凌乱，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优雅。
"我是奥塞罗家的维多利亚。"她微微欠身，语气满是感激，"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陆空海。"我放下半截酒瓶，拍了拍身上的玻璃渣，"叫我海就行。"
"陆空海……"她轻声念了一遍，微微一笑，"东方的名字？真有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身着制服的男子见到维多利亚，脸上满是急切："小姐，您没事吧？侯爵让我立刻带您回元首官邸。"
维多利亚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对我道："海先生，若不嫌弃，可否随我一同前往？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救命之恩。"
我本就对水城的航海资源一无所知，正愁无从下手，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马车上，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她身着的丝绒长裙裁剪考究，裙摆上还绣着繁复的花纹——不用想也知道价值不菲。
大概三十分钟后，元首官邸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我们在小会客厅见到了维多利亚的哥哥——阿尔韦塞·奥赛罗侯爵。
阿尔韦塞将维多利亚领进办公室。没过多久，激烈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
"……你明知道他们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多利亚，你不懂，这是政治——"
"政治？！你把我当诱饵，这叫政治？！"
"闭嘴！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我假装看着墙上的油画，听得真切，心中暗自唏嘘。
贵族的世界，果然处处是算计。
"砰——"随着摔门声，维多利亚冲了出来，眼眶通红，看都没看她哥一眼，提裙就走。
阿尔韦塞紧跟着也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族表情。
"阁下就是救我妹妹的人？"他打量着我，"感谢，这是一点心意。"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我笑了笑，接过来。
贵族的高傲我懂——给钱是两清，省得欠人情。
走出元首官邸，夕阳正为威尼斯镀上一层金色余晖。我站在台阶上，掂了掂钱袋的分量。不知道够不够买艘小船？
至于那位贵族小姐？
萍水相逢，后会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