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已经凌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走廊里的荧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发青。我把证物袋摔在桌上,翻开沈墨的入职资料——空白。姓名、年龄、学历、过往工作经历,全是空白。
推荐人栏写着一个名字:顾念。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节发白。
拨通顾念的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林深?”她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清晰,“这么早,出事了?”
“你推荐的人,什么来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她刚从床上坐起来。
“沈墨?”顾念说,“一个很优秀的孩子。法医专业,技术过硬。但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过去。”
“为什么?”
“林深。”顾念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也是吗?”
挂掉。盯着那份空白档案。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去?除非她刻意抹掉了。
我站起来,走向法医中心。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地砖上,回响单调。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身影——沈墨背对着我,正在接热水。白大褂脱了,只穿那件墨绿色的V领毛衣。毛衣扎进裤腰,勒出一把细腰。
我放慢脚步。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身。手上端着一次性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下半张脸。可她眼睛很亮,像刚睡醒的猫。
“林队。”她打招呼,语气比凌晨时松弛了一些,“咖啡?我刚泡的。”
“不用。”
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栀子花。是洗衣液,很淡,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我的鼻子不自觉地吸了一下。
“你在看我的资料?”她没回头,但语气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从档案室出来。”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睫毛很长。
“查到什么了吗?”
“空白。”我说。
她笑了:“那就是我的过去。”
我盯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神不躲闪,也不挑衅。就是安静地、坦然地,像在说“你来啊,我不怕”。
“那你告诉我,”我说,“你之前在哪工作?”
“外地。”
“哪个城市?”
她歪了歪头,嘴唇微张。那道干皮还在,比凌晨时更明显了。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下唇。湿了。嘴唇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林队,”她说,“你审人的方式,和当年在法庭上一样。”
“当年?”
“三年前。”她低头,手指摩挲着纸杯边缘,“你站在证人席上,检察官问你问题。你不看检察官,你看被告。你的眼睛很冷,可你的手在发抖。只有我看出来了。”
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到底是谁?”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挑衅。是怀念。
“一个被你救过的人。”
她转身走了。纸杯扔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碎片。法庭。旁听席。一个女人。可脸是模糊的。
法医中心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解剖器械碰撞的声响。我走进去。
沈墨已经戴好手套,站在解剖台前。第七具尸体躺在上面,白布盖到脖子。
“我要开始了。”她说,“你要看吗?”
我点头。
她掀开白布。尸体赤裸,皮肤发青。我见过太多尸体,已经不觉得恐惧。可这次,我的注意力不在尸体上——在沈墨的手上。她拿起手术刀,手指稳定。刀尖划过皮肤的动作很慢,像在画一幅工笔画。
“你解剖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问。
“想死者。”她头也不抬,“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呢?”
“然后想——谁杀了他们。”
刀尖停在死者颈部的刻字处。她用镊子翻开皮肤边缘,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
“你看这个。”她说。
我凑近。刻字的深度不均匀,有的深,有的浅。可最奇怪的是,伤口边缘有二次刮擦的痕迹。
“什么意思?”我问。
“凶手刻完字之后,又回来刮了一次。”沈墨放下镊子,抬起头看我,“他可能在修改。或者——他在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
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我没这么说。”沈墨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我只是说,这个伤口很矛盾。既熟练又生疏,既冷静又急躁。像两个人。”
她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打开,水冲过她的手指。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毛衣的下摆被腰带扎进去,勒出腰线。她弯腰洗手的时候,后腰露出一小片皮肤——很白,有一道很浅的疤。
“你后背有伤?”我问。
她直起身,扯下纸巾擦手。“阑尾手术。”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她转身,面对我。我们又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锁骨下方那颗痣——心形的。
我的手指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摸上去。
可我没有。
“沈墨,”我说,“你认识顾惜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笑了:“顾念的妹妹?听说过。”
“死了。”
“我知道。”她的眼神没有波动,“被夜莺杀的。”
“你怎么知道是夜莺?”
“因为林队,”她看着我的眼睛,“所有人都知道。新闻天天播。”
她绕过我,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她停下来,侧头看我。
“林深。”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不带“队”,“你昨晚真的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回到家,已经是上午九点。我请了假,关掉手机,拉上窗帘。卧室暗下来,像洞穴。
我脱掉衣服。这次没有镜子,没有审视,只是机械地脱。警服、衬衫、裤子、内衣。全部扔在地上。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闭上眼。站在水下,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沈墨的脸、她的痣、她的手指、她的那句“你昨晚真的不记得”。还有顾念的名字、空白的入职资料、凌晨2:15的照片、我自己的笑。
睁开眼。浴室镜子上全是雾气。我伸出手,在镜面上划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憔悴,黑眼圈,嘴唇发白。
手没有从镜子上收回来。手指沿着镜面往下滑,像在抚摸另一个人的脸。
然后我又闭上眼。让水继续冲。
手从镜子移到自己的身体上。锁骨。枪伤疤。刀疤。再往下。
我不想去想沈墨。可脑子里全是她。她的呼吸打在我耳廓上的触感,她的嘴唇那道干皮,她舔下唇时的舌尖。
手指加快了。
另一只手撑在瓷砖墙上,额头抵着手背。水声掩盖了一切,可掩盖不了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很闷,像被捂住嘴的呜咽。
我叫了一个名字。
“沈墨。”
只有气音,没有声音。可嘴唇的形状出卖了我。
我停下来。睁开眼。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我关掉花洒,站在湿漉漉的浴室里,大口喘气。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手机震动。
我擦干身体,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转头看向床头柜。那个针孔摄像头——我已经拔掉了,装进了包里。可床头柜上,有一个新的。更小,更隐蔽,红灯一闪一闪。
我猛地把摄像头拽下来。翻看存储卡。视频文件按时间排列。最新的一个,时间戳:刚才。
点开。
画面里,我站在花洒下,手在身体上动作,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可口型很清楚——沈墨。
视频播放完毕。最后三秒黑屏。然后出现一行白字:
你叫我的声音,很好听。
拿着存储卡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羞耻——因为我在叫她的名字时,身体确实在渴望。
我拨通沈墨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做到的?”
两分钟后,她回:“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