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会问审计司的事。
他却只是坐在她对面,喝着她亲手沏的茶,忽然说了一句——
“朕小时候,也想过要做一个好皇帝。”
周栖梧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也许并不只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字。
……
三日的期限还没到,朱由检却又来了。
这一回是夜里。
周栖梧已经卸了妆,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披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对襟长衫,正歪在暖阁的炕上看书。玉簪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娘娘,陛下来了!没让人通传,自己走到宫门口了!”
周栖梧放下书卷,还没来得及穿鞋,朱由检已经掀帘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外面罩了件玄色大氅,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趁着夜色偷偷跑出来会友的世家公子。他的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眼底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周栖梧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批折子批得头疼,出来走走。”朱由检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素颜、散发、家常衣裳,和白天那个凤冠霞帔、端庄自持的皇后判若两人。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皇后还没歇息?”
“看书看得入神,忘了时辰。”周栖梧重新坐回炕上,顺手将桌上的书合上,放在一旁。
朱由检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皇明祖训》。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皇后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病中无事,随手翻翻。”周栖梧说着,给他斟了一盏茶,“陛下尝尝,这是臣妾自己调的桂花蜜茶,安神助眠。”
朱由检接过茶盏,低头啜了一口。茶水温热,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他忽然觉得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容易放松的人。
从他登基那天起,他的每一天都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魏忠贤的阴影、辽东的战报、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奏折里的谎言和试探——这些东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他的神经上。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当皇帝,而是在守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每一个方向都有冷风灌进来,他却不知道该堵哪一边。
只有在坤宁宫里,在这盏桂花蜜茶面前,他才能短暂地喘一口气。
“皇后,”他放下茶盏,忽然说,“审计司的事,你想好了吗?”
周栖梧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看着桂花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里缓缓旋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臣妾想了很久。审计司若是要设,自然是大好事。但臣妾不该做它的主事。”
“为什么?”
“因为臣妾是后宫。”周栖梧抬起眼看他,“审计司要查的账,不止是内帑,还有户部、兵部、工部,甚至地方上的赋税。这些事,本该是外朝的事。臣妾若是插手太深,御史台的奏疏会把坤宁宫淹了。”
朱由检皱了皱眉。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明朝祖制,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朱元璋定下的铁律,刻在《皇明祖训》里,一个字都动不得。他登基以来,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祖制压他,但他也知道,有些规矩可以破,有些规矩破了就是授人以柄。
他好不容易才把魏忠贤扳倒,朝堂上那些东林党人正瞪大眼睛盯着他,巴不得他犯一个错,好证明他和天启一样昏庸。
“那就这么算了?”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不。”周栖梧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看起来有几分狡黠,“审计司还是要设,主事之人也必须是陛下的心腹。但这个人,不能是臣妾。”
“那是谁?”
“陛下心中应该已有人选了吧?”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蒋德璟。”
周栖梧在心里暗暗点头。
蒋德璟,崇祯朝的名臣,时任礼部右侍郎,以清廉刚正闻名。历史上他在崇祯朝一直做到大学士,李自成破城时自缢殉国,是个能臣,也是个忠臣。
“蒋德璟合适。”周栖梧说,“他清廉,在朝中没有派系,又是翰林出身,熟悉典章制度。让他来主持审计司,御史台没话说,户部也不敢硬顶。”
“但账目上的事,他不如你懂。”朱由检看着她,目光深深,“那个什么复式记账法,朕拿去给蒋德璟看了。他看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话——‘此非臣所能及也,请教臣者何人’。”
周栖梧微微一怔。朱由检倒是比她想的更坦率,直接把她的东西拿去给外臣看了。
“那陛下是怎么回答的?”
“朕说,是朕自己琢磨的。”朱由检说到这句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带着一种少年人偷偷做了一件得意事的小骄傲,“总不能说朕的皇后比满朝进士都厉害,那样的话,御史台弹劾的不是你,而是朕了。”
周栖梧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算计好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笑。
朱由检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坤宁宫的灯火比乾清宫暖了十倍。
“陛下,”周栖梧止住笑,正色道,“臣妾可以帮蒋德璟。不是以皇后的身份,而是以……”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以顾问的名义。审计司设立之初,账目繁杂,臣妾可以在一旁帮着梳理。等走上正轨了,臣妾便抽身。如此一来,不算干政,也不算违制。”
“好。”朱由检想都没想便点了头,“就依皇后所言。”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坐在炕上,又喝了一口桂花蜜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周栖梧没有催他。
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皇帝今晚心里有事。他来坤宁宫,审计司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过了很久,朱由检忽然开口了。
“朕小时候,在勖勤宫读书。那时候皇兄还没有即位,母后也还在。教朕读书的老翰林叫孙承宗,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孙师傅教朕读《贞观政要》,读到唐太宗说的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朕就问孙师傅——怎样才能做一个好皇帝。”
周栖梧静静地听着。
“孙师傅说,好皇帝只有一条标准——让百姓吃饱饭。”朱由检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朕那时候觉得这太简单了。朕要做的,是像太祖那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皇帝,是像成祖那样五征漠北、万国来朝的皇帝。让百姓吃饱饭算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现在朕才知道,让百姓吃饱饭,是天底下最难的事。”
周栖梧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但他的眼神,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历史上那个在煤山上吊的崇祯,在十七岁之前,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当皇帝。他是信王,是先帝的弟弟,按照大明的继承制度,他本应该安安稳稳地当一个藩王,在封地里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
是天启无嗣,把他推上了那个位置。
是魏忠贤的步步紧逼,让他变成了那个多疑、狠辣、最终众叛亲离的亡国之君。
“陛下,”周栖梧轻声说,“您已经在让百姓吃饱饭了。”
朱由检转过头看着她。
“您减免了辽饷,杀了魏忠贤,清退了阉党,整顿了吏治。”周栖梧一个一个地数给他听,“您才十七岁。唐太宗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着他父亲打天下。您已经守着这个天下在缝缝补补了。”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皇后,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臣妾只是说了实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伸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轻轻拢到她耳后,动作温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三天到了。”他说。
“什么?”
“你答应朕的三天期限。”朱由检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烛火在跳动,“明天,朕会让蒋德璟入宫。到时候,皇后可得出面指点指点他。”
周栖梧微微一笑:“臣妾遵旨。”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皇后。”
“嗯?”
“以后朕晚上来,不用通传。”
说完这句话,他掀帘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
周栖梧坐在炕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
窗外,秋虫唧唧。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只茶盏,里面还剩半盏桂花蜜茶,已经凉了。
“娘娘,”玉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忐忑,“陛下方才那句话……以后晚上来都不用通传,这可是一等一的恩宠啊。”
周栖梧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那半盏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桂花却还是香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读明史时看到过的一段记载——崇祯自缢前,命皇后自裁。周皇后跪在地上,哭着说“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然后自缢而死。
十八年。
历史上的周皇后,陪了崇祯十八年,跟他说了无数句话,却始终没能让他听进去一句。
而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这个少年天子已经开始听她说话了。
这算不算改变历史?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玉簪,”她放下茶盏,轻声说,“把窗关上吧,夜里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