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冰冷的池水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是明黄帷帐和雕花窗棂。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娘娘,该用药了。”
周栖梧看着那碗乌黑的汤药,忽然笑了。
好啊,既然老天爷让她来这一遭,那这大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
痛。
首先是痛。
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耳畔是模糊的喧哗声和救生员的哨音。周栖梧最后的意识是自己正在苏州奥体中心的泳池里挣扎,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其次是冷。
那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被水淹没的感觉截然不同——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血管里,一寸一寸往上推。
最后是那碗药的气味。
苦。
苦得不像话。
周栖梧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方暗红色的木质承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帷帐是明黄色的,边缘缀着珍珠流苏,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娘娘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随即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周栖梧偏过头,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正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那宫女的打扮——双螺髻,青布比甲,月白裙子——这绝不是横店的剧组。
周栖梧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是苏州大学历史系的讲师,专攻明清社会史。眼前这个宫女的装扮,从头饰到衣料,从纹样到配色,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戏服。
这是真正的明制宫装。
“娘娘,您可算醒了。”那宫女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您昏迷了整整三日,王公公那边已经催了七八回了,说陛下今儿个要来坤宁宫用膳,您若是再不好……”
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的嗓音——
“皇后娘娘可好些了?”
那宫女脸色一白,慌忙起身,垂手立到一旁。
门帘被掀开,走进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穿绯红贴里,腰系玉带,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七分倨傲。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食盒,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周栖梧的目光落在那太监脸上,脑中忽然有一道闪电劈过。
这张脸,她在明史资料里见过画像。
王承恩。
崇祯皇帝的心腹太监,后来陪崇祯一同在煤山自缢的那个人。
如果这是王承恩,如果这里是坤宁宫,如果这个宫女叫她“娘娘”——
“娘娘,”王承恩在床前三步处站定,略一躬身,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您这场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陛下这几日忙于朝政,心里头烦闷,今儿个难得要来坤宁宫坐坐,您可得打起精神来。”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便将那碗汤药递上前来。
“这是太医院新开的方子,专治娘娘的‘心疾’。”
心疾。
周栖梧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引枕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药汁的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油光,气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甘腥。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朱由检。
崇祯皇帝。
而她是——
周皇后。
“娘娘?”王承恩见她不接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这药,还是趁热喝的好。”
周栖梧抬起头,直视着这个在历史上留下过姓名的太监。
她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崇祯元年,魏忠贤虽已倒台,但阉党余孽仍在宫中盘根错节。王承恩此时虽未完全投靠任何人,但背后是谁的影子,史书上从无定论。而“周皇后”这场病,来得出奇,去得蹊跷……
她记得明史记载,崇祯的周皇后性情温婉贤淑,入宫后一直谨慎度日,从不与人结怨。然而即位之初的崇祯疑心极重,后宫又有田贵妃虎视眈眈。
这碗药,喝得吗?
“有劳王公公费心了。”周栖梧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只是本宫刚刚醒来,胃中尚空,太医说过,这药需得饭后服用,否则伤胃。”
王承恩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身后的另一个小太监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周栖梧心中冷笑。
果然。
没有人敢当面对皇后不敬,除非他们笃定这位皇后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既如此……”王承恩略一沉吟,挥了挥手,“那就先伺候娘娘用膳吧。这药……”
“药先放着。”周栖梧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本宫待会儿自会服用。王公公若是没什么事,便先去忙吧,陛下那边还需要人伺候。”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王承恩的眼角跳了跳,终究还是躬身行了一礼,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栖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直到王承恩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被褥的手。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娘娘……”那宫女凑上前来,声音发颤,“王公公送来的药——”
“倒掉。”周栖梧低声说。
“啊?”
“倒掉。”她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愣住了,随即眼眶又红了:“娘娘,奴婢是玉簪啊,您……您不记得奴婢了?”
玉簪。
周栖梧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周皇后的陪嫁侍女,自幼跟着她从苏州进京,忠心耿耿,后来在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城时,随主殉国。
她的心忽然一软。
“我自然记得你。”周栖梧伸手,轻轻拍了拍玉簪的手背,“我只是……有些糊涂了。”
玉簪这才破涕为笑,随即又担忧道:“娘娘,那药……”
“倒进那边的盆栽里。”周栖梧指了指墙角的一盆兰草,“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玉簪虽不明所以,但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当即将那碗药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浇进了花盆的泥土里。
看着那乌黑的药汁渗入土中,周栖梧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闭上眼,开始梳理眼前的处境。
周皇后,崇祯的原配,苏州吴县人,天启七年嫁入信王府,崇祯即位后被册立为后。史书记载,她“性严正,曾以白练束臂,劝帝减膳”,是一个贤德而刚烈的女子。
但现在,这个身体里装着的,是来自四百年后的另一个灵魂。
一个学历史的现代人。
一个知道这大明江山还有十七年就要崩塌的人。
周栖梧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盆兰草上。
“玉簪,”她忽然开口,“近日后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玉簪想了想,低声道:“倒也没旁的,就是田贵妃那边……前儿个打发人来探病,送了些人参鹿茸,奴婢没敢收。”
田贵妃。
田秀英。
历史上崇祯最宠爱的妃子,也是周皇后在后宫最大的对手。史载她“工书画,善弈,有宠于帝”。但除此之外,野史中还有更多记载——说她善于经营,在宫中培植了大批党羽,与朝中大臣过从甚密。
“做得对。”周栖梧淡淡道,“以后田贵妃那边送来的东西,一律不收。就说本宫在病中,不宜见客。”
“是。”玉簪应下,又犹豫道,“可是娘娘,陛下那边……今儿个晚膳……”
“照常准备。”周栖梧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妆奁,“更衣,梳妆,本宫要亲自迎驾。”
她看向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秀丽的脸,眉眼温柔,是标准的江南闺秀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丝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锐利。
周栖梧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周栖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读了半辈子明史,写了无数篇论文,分析了千百次崇祯亡国的原因。现在老天爷把你送到这里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知道答案。
但这十七年,她不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走向覆亡。
玉簪拿来衣裙,是一件真红大袖衫,织金云凤纹,配着青色的缘边。周栖梧任她服侍着穿上,感受着沉甸甸的衣料压在肩头的重量。
这就是皇后的分量。
“娘娘,”玉簪一边系腰带一边小声说,“您昏迷这几日,嘴里一直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什么‘数据’‘模型’……把奴婢吓得够呛。”
周栖梧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还说了什么?”
“还说什么……”玉簪努力回忆,“说‘崇祯不是昏君,只是命不好’……还有什么‘财政赤字’……奴婢一个字都听不懂。”
周栖梧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得那样灿烂,仿佛这坤宁宫里压抑的阴云都被这个笑容撕开了一道口子。
“玉簪,”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说了一些你听不懂的话,做了一些你看不明白的事,你会信我吗?”
玉簪毫不犹豫地跪下:“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娘娘说什么,奴婢就信什么。”
周栖梧将她扶起来,轻声道:“好。”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驾到!”
周栖梧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的凤冠,转身向殿门走去。
她是周栖梧。
她也是大明的周皇后。
而此刻,她的丈夫——那个在历史上留下无数争议的亡国之君,正朝她走来。
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从这一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