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辰时。矿脉深处的脉搏每分钟一次，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传音蛊的振翅周期在杂波干扰后重新校准完毕。旧神残骸翻身蹭出的新纹被碎珠残片挡住，暂时不会往前扩。但红衣相掌心那道青黑纹路还在——他替她吞了脏东西，青黑纹路从他掌心红痕边缘往手腕方向延伸了半寸，和他虎口上握笔的薄茧压在笔杆上时留下的印痕交叉成一个极细的十字。
他蹲在裂缝旁边，把掌心那道青黑纹路按在石板上。脉搏从她名字底下传上来，推着他的指尖微微往上顶，和平时一样稳定。但青黑纹路贴住石板时，他喉咙深处那道被她捅穿的刀痕忽然自己震了一下——不是脉搏推的，不是骨鸣回响，是旧神残骸翻身时蹭出的脏东西透过他掌心的青黑纹路，传进了她当年刀尖划过他喉咙时留在声带最深处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怨气，不是诅咒，是她心智被流言彻底击溃之后，刀尖上沾着的她听过的每一句谣言、每一个恶意。她把这些东西封在他声带最深处，本意是替他挡——她当时心智已崩，但仙娘本能还在，刀尖划过时下意识用自己的身体当了封印容器。她以为捅穿他喉咙的那一刻，自己会被谣言反噬而死，但那些脏东西在穿过她身体时被她自己的血滤了一遍，流进他喉咙的只有残渣。她死后那些残渣一直封在他声带最深处，被矿脉脉搏每分钟一次的频率维持着封印。现在旧神残骸的脏东西透过他掌心青黑纹路传进喉咙，两股来自不同时代的脏东西在声带最深处撞在一起——旧神残骸的低鸣激活了她留下的旧日谣言。
他喉咙里忽然翻上来一些极细的声响。不是他在说话，是旧日谣言在他声带深处自己震动——那些声音是她当年在绝望边缘听过的每一句流言，被封了千年之后依然清晰。他听见她在那些声音里叫他“知红”，尾音往上飘，和千年前她在溪边洗完布站起来叫他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但她叫完之后，旧日谣言里另一个声音替她接了下一句——那是她死后村民在地主授意下编造的谎话，说她死前亲口承认他才是害她的凶手。他当年没听到这句话，因为他说完“我回来了”之后没人应，就蹲在灶台前生火被烟呛出眼泪。现在这句话在千年后被旧神残骸从声带深处翻出来，他听见她替他挡了一千年的所有脏东西。
他把手掌从石板上移开，按在自己喉咙上。那道被她捅穿的刀痕边缘正在往外渗的不是气，是旧日谣言的残渣被旧神残骸低鸣激活之后，从她留下的封印裂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漏。他低头看裂缝深处那行名字——“晏禾”两个字的笔画已经校准完毕，但笔画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不是矿脉纹路，是她的封印被旧神残骸低鸣震松了。封印的锁是她自己的命，她的命早在千年前就没了，锁早已锈死；封印的链是矿脉脉搏每分钟一次的维持频率，锁链还在但锁簧已经松了。她生前用仙娘之力替他挡那些脏东西，死后拆成三份封进矿脉——血封在旧红线里，名字刻在裂缝深处，视线碎成粉末替他看两个孩子。每一份都在替他维持这个封印。现在封印松了，需要有人重新把锁簧扣紧。
雺家耳房里，花亦然掌心里子虫振翅的频率忽然自己多了一道极细的杂音。不是骨鸣，不是死音，不是旧神残骸翻身——是红衣相喉咙深处那些被激活的旧日谣言，顺着矿脉纹路传进井底布铃，顺着布铃翻身频率传进她掌心子虫。她低头看掌心，子虫振翅的杂音里裹着一些极细的语句碎片——她听不清完整的话，但听得出那些声音不是他说的，是别人说的。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井水面上浮着的朱砂粉末正在自行排列成极细的一行字——“妻封印松。封印内容：妻生前以仙娘之体替他封住旧日谣言。封印锁簧松脱，锁链仍在，但锁芯锈死。需外力重新扣紧。”花亦然看着那行字，没有说“知道了”。她转身回到织布机旁边，从嫁衣暗袋里把那截朱砂捻丝编成的旧红线取出来。红线技法不止能备份，还能缝合。她把红线拆开重新捻，捻到第三圈半时红线自己轻轻颤了一下，频率和红衣相喉咙深处那些旧日谣言外泄的频率一致。她把捻好的红线放在井沿上，说了句：“你妻子的封印，我替你补。她当年用仙娘之力替你封那些脏东西，用的是她的命。我没有她的仙娘之力，我用红线缝合术替她扣紧锁簧——锁簧扣紧需要命数做引子。”她把右手摊开，掌心那道备份红痕旁边，子虫正在轻轻振翅。她把子虫从掌心里拈起来放在红线上，子虫振翅的频率和红衣相喉咙深处旧日谣言外泄的频率完全一致。她从嫁衣暗袋里把那张写有推演步骤的楮皮纸取出来，放在红线旁边，纸面上浮出一行字——“补封代价：每次推演折寿一年。此次补封需连续推演五步。问你是否继续。”她提笔在下方写了一个字：“继。”笔锋偏细，收锋下压，和她第一天进雺家时在井沿系活扣红线时线勒进皮肤的位置一样。井底布铃翻身频率乱了一拍，然后稳住了。她把自己的命数折进红线，红线从井沿浮起来，顺着井壁往下爬，爬进井底布铃背面的矿脉纹路里，顺着矿脉纹路往裂缝深处走，走到红衣相喉咙那道刀痕旁边，开始缝合那道被旧神残骸低鸣震松的封印。
矿脉深处，红衣相感觉到喉咙里那些外泄的旧日谣言正在被一股极细的力道一点一点推回去。不是她的仙娘之力——是红线的捻丝手法，活扣看着像死结，一抽就开。他把掌心那道青黑纹路从喉咙上移开，低头看裂缝深处那行名字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纹路。是花亦然把自己的推演命数折进红线，替他补妻留下的封印。他提笔在野史簿上写道：“初九辰时。妻封印松，旧日谣言外泄。亦然以红线缝合术替妻补封，折寿五年。她写‘继’字时笔锋偏细收锋下压，和妻在野史簿第一页写‘吾妻晏禾’时是同一个力道。妻当年挑她进雺家，不是因为她算计心第一——是因为她的手和妻一样，握采药镰刀磨出的茧和捻红线缝合的力道，分毫不差。”笔尖悬了一息，又加了一句：“妻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他会替她吞了那口怨毒。”搁笔，合簿。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桃子凉茶又少了一口——是她在用收束后恢复的余量碰杯沿。她把自己的封印交给花亦然补，把茶水碰杯沿告诉他：她也在看。他替她吞了那口怨毒，她替他把锁簧重新扣紧。今年不散，以后也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