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寒凉,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不定,将四下衬得愈发寂静沉幽。
肖慕云伤势缠身,仙元与肉身亏耗过重,连日强撑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
此刻他睡得格外深沉安稳,周身褪去了所有凛冽气场,没有半分戒备,全然卸去了半生锋芒与层层防备,难得一派安宁。
洛灡静静立在床榻边,一瞬不瞬凝着他安睡的眉眼。
心底沉郁难平,万千心绪交织缠绕,沉甸甸地死死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她清清楚楚记得,肖慕云这一身险些殒命的致命重伤,是天屿亲手所伤。
一切皆因她而起,皆因他舍身护她所致。
这份沉甸甸的亏欠与深入骨髓的自责,日夜盘旋在心头,分分秒秒折磨着她,压得她几乎无力喘息。
她与天屿相识数百年,素来敬他、重他,感念他数千年不离不弃的守护与长久相伴。
长久以来,她始终懵懂错局,将这份厚重的敬重与依赖,硬生生当成了男女之间的倾心爱慕。
可自与肖慕云相遇、相知、历经生死相伴之后,她才终于拨开迷雾,彻底看清自己的本心。
心底情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偏移,悄然深种,让她深陷两难绝境,再也无法自拔。
一边是数百年朝夕相伴的恩情与全然信赖,一边是为她舍生忘死、落得满身重伤的心上人。
她谁都不愿伤害,谁都不忍辜负。
万般拉扯之下,她只能将所有情爱纠葛、满心苦楚,悉数默默扛在自己一人肩上,独自煎熬。
她不敢在此久留片刻。
她太了解肖慕云的性子。
一旦他苏醒,必定会不顾周身未愈的重伤,不顾损耗殆尽的仙元,执意阻拦她离去。
哪怕拖着残破虚弱的身躯,他也定会义无反顾追随她踏入危机四伏的魔界。
肖慕云本是狼族少主,身份敏感特殊,长久以来在仙魔两界的处境本就微妙尴尬。
魔域表面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实则暗潮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无数陈年旧怨蛰伏暗处,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他若是贸然踏入魔界地界,无异于自投罗网,顷刻间便会成为三界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层层牵制、百般针对。
倘若再与心绪郁结、心存芥蒂的天屿正面相遇,更是凶险万分,性命堪忧。
她绝不能因自己的一己私情、两难抉择,拖累他再陷绝境,遭受无妄之灾。
念及此处,洛灡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与蚀骨愧疚,强忍喉间阵阵发酸的酸涩,缓缓敛了眼底湿意,转身缓步走向书案。
她提笔蘸满浓墨,落笔字字沉郁沉重,句句皆是满心自责。
她将所有过错尽数揽于自身,坦然坦言是自己心志不坚,错认了数百年心意。
与肖慕云相逢相知、生死与共之后,动了此生最不该有的情愫。
她既辜负了天屿数百年的深情守护与全心信赖,也辜负了那份被她误读许久、纯粹安稳的赤诚心意。
信中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她再三叮嘱肖慕云,务必安心静养伤势,切勿劳神伤身,万万不可出门追寻。
此生切勿踏足魔界半步,只求他能远离仙魔两界的纷争风波,往后岁岁平安,一世安稳无虞,一生顺遂无忧。
写罢书信,她细心将信纸封叠整齐,端端正正摆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她硬生生斩断心底最后一丝留恋与牵绊,逼着自己狠下心肠,不再回望床榻上熟睡的人。
放轻步履、敛尽气息踏出殿外,她正凝神欲唤峪雪狮启程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灵软糯的嗓音,轻轻划破深夜的寂静。
“小公主,等等我。”
小陶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快步奔来,身形圆软娇憨,可爱至极。
背后一对轻薄剔透的精灵小翼轻轻翕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纯净魔界灵气。
她眉眼天真纯粹,不染半分尘埃,眼底却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与坚定。
小陶心性单纯懵懂,看不懂仙魔两界的情爱纠葛,亦不懂人心的拉扯两难,更不知晓肖慕云身上的致命重伤,正是出自天屿之手。
她只是纯粹受卢芹钧托付,恪守本心、坚守使命,一心只想护送洛灡平安回归魔界,再无半分多余杂念。
小陶仰起圆圆的小脸,澄澈的眼眸认真又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同你一起回魔界。”
洛灡微微一怔,下意识蹙起细眉,放柔嗓音轻声劝阻:“魔域前路难测,风波暗藏、危机四伏。你大可留在昆仑仙山安稳度日,不必随我一同涉险受苦。”
“不行呀。”
小陶轻轻摇了摇头,幽色圆瞳里满是郑重肃穆,身后的精灵小翅膀跟着轻轻颤动,语气执着而坚定,没有半分推脱退让的余地。
“我是魔界精灵,身负使命而来,本该护送小公主归界复命。你离开魔域太久,我一定要陪着你一同回去,无论前路是何风雨光景,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
洛灡望着眼前这副软乎乎、稚气纯真的模样,明明懵懂天真,却偏偏恪尽职守、赤诚执着。
纷乱压抑的心绪,终是在此刻寻得一丝微弱的慰藉。
她静静思索片刻,终究不再推辞拒绝。
冷月高悬垂空,凛冽寒风簌簌掠过山林。
通体覆满寒霜的峪雪狮静静伏在院中,灵性通透,早已通晓主人心中所有心意。
洛灡轻抬步履,利落翻身上了狮背,素白的衣袂在寒凉夜色里静静垂落,随风微拂。
小陶振起小巧轻盈的羽翼,身形轻灵一跃,稳稳落在狮身后方,安安静静、乖巧温顺地随行相伴。
峪雪狮仰头发出一声低沉轻啸,四蹄踏碎漫天弥漫的寒雾,驮着一人一精灵乘风而起,纵身掠入沉沉无边的漆黑夜色之中,悄然远离了这片短暂安宁的昆仑山林。
殿内孤烛摇曳,光影依旧摇曳不定。
榻上之人依旧沉沉熟睡、浑然未醒,丝毫不知一场无声的离别已然悄然降临。
他更无从知晓,待天明破晓、大梦初醒之时,枕边无人、身侧空寂,只剩书案上一纸浸透愧疚的书信,和一场从此再也追不回的悄然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