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卯时。雾府后院，雾潜站在西跨院廊下他站了不知多少年的位置。手里端着雾魄昨晚换的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院墙外那株野栀子枝头上那片新花瓣边缘的暗红露水将坠未坠，晨光还没照到青石板缝里那丛银蓝菌丝，但石板缝里已经多了一道极细的新纹——不是菌丝，是裂痕。从城墙豁口方向一路往雾府后院延伸，和雺家耳房井底布铃翻身时矿脉纹路被骨鸣震偏的那道裂缝是同一条根。
他把凉茶放在廊柱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缝里轻轻划了一下。那道新纹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不是矿脉脉搏的温度，是旧神残骸翻身时蹭出的脏东西顺着矿脉纹路往外扩，扩到雾府后院，被雾府地底更深处压着的东西挡了一下。雾府地底也压着东西，不是旧神残骸，是雾府历代暗卫的碎珠残片。他贴身的那颗碎珠忽然自己凉了一瞬，和千年前从矿脉深处挖出来时是同一个温度。
雾魄从灶房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热茶走进后院。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臂弯里，走到雾潜面前把热茶塞进他手里，把他手里那杯凉掉的换走。她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缝里那道新纹，说：“阿潜，这纹路昨晚还没有。从雺家方向过来的——是十六少铃舌叫醒的东西在往外爬？”雾潜接过热茶，杯壁上她的指温还留着，和他掌心被凉茶浸了半宿的温度刚好中和。他说不是往外爬，是翻身。旧神残骸在裂缝深处翻身，蹭出的脏东西顺着矿脉纹路往外扩。雾府地底压着的碎珠残片替矿脉挡了一下，新纹暂时不会再往前扩，但碎珠残片也被蹭偏了位置。碎珠残片是历代暗卫死后留下的魂核碎片，每任暗卫统领贴身碎珠里都封着一片前任的残片——层层叠叠，压了不知多少代。旧神残骸翻身蹭偏了最底层那片。
雾魄把他手里那杯凉茶又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凉茶泼进石板缝里——正好泼在那道新纹上。新纹被凉茶一激，边缘泛起极细的青黑色雾气，和红衣相掌心红痕边缘那道青黑纹路是同一个颜色。雾气散尽之后，石板缝里的菌丝忽然自己亮了一下——不是银蓝，是极淡的暗红，和城墙豁口底下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是同一个色系。雾府地底压着的碎珠残片替矿脉挡了脏东西，代价是最底层那片前任残片被蹭偏了。
雾潜把贴身碎珠从心口取出来放在掌心。碎珠表面那道千年前从矿脉深处挖出来时就有的极细裂纹，今天多了一道新纹——不是裂痕，是前任暗卫残片被旧神残骸蹭偏之后，碎珠自己在重新校准。他把碎珠贴在石板上那道新纹旁边，碎珠表面的裂纹和石板缝里的裂痕在同一个频率里微微共振。
雾魄蹲在他旁边，把她自己腰间的碎珠也解下来，和他的并排放在石板上。她的碎珠没有裂纹，是完整的——她是现任暗卫二把手，还没死过。两颗碎珠在石板上轻轻震了一下，频率和裂缝深处那行名字被脉搏推上来时往上顶的弧度一致。
雾潜把碎珠收回心口，凉意还在，但碎珠表面那道新纹已经校准完毕。他把雾魄的碎珠从石板上捡起来，放回她掌心里。他极少主动碰她的手，这次是替她捡碎珠。雾魄把碎珠收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句：“裂缝深处的东西翻一次身，雾府地底的碎珠残片就替矿脉挡一次。挡一次，最底层那片前任残片就蹭偏一丝。蹭偏一丝，你就得重新校准一次。你的碎珠裂纹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下次换我的挡。”
雾潜站起来，把廊柱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旧茶端起来泼进石板缝。凉茶泼在新纹上时，新纹边缘残存的青黑雾气彻底散了。他把空杯放在廊柱旁边。雾魄已经走回灶房门口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阿潜，下次换我的挡。”他端起她新泡的热茶抿了一口，声音轻得只有廊下那片被晨风吹动的青苔能听见：“不用换。我的裂纹多，不差这一道。”
东厢房窗台上，九颗青石子忽然同时自己颤了一下。不是矿脉脉搏，不是校准信号，不是骨鸣回响——是旧神残骸翻身蹭出的新纹扩到雾府地底时，碎珠残片替矿脉挡污染的那一刻，最底层那片前任残片被蹭偏的余震顺着矿脉纹路传上来的。雾馨焤遽正把青石子一颗一颗翻到白纹朝天，翻到最右边那颗石背开眼的石子时，背面那只眼睛自己睁开了一线，瞳孔正中嵌着的朱砂粉末在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的节奏里微微发着光，但光色比平时偏了半度——不是极淡的银蓝，是极淡的青灰，和旧神残骸翻身时蹭出的脏东西是同一个色系。
雾馨焤遽低头看石子，用拇指在石面上轻轻抹了一下，和他每次摔了膝盖姐姐涂完药用拇指按一下伤口边缘的力道一样。“别怕。那是碎珠残片在替矿脉挡污染——不是冲我们来的。”石子背面那只眼睛没有闭上，但瞳孔里的青灰色被他拇指抹过之后淡了半度，重新偏回银蓝。
他站起来推开窗，往西跨院廊下看了一眼。雾潜正端起雾魄新泡的热茶抿了一口。他隔着院子喊了一声：“爹爹，碎珠裂纹多了一道？”雾潜没有回答。雾馨焤遽把窗台上那颗石背开眼的石子拿起来对着晨光照了照，瞳孔里残存的青灰色已经完全褪尽了，说了句：“你不说我也知道——碎珠残片替矿脉挡污染，最底层那片前任残片被蹭偏了。下次换姨的挡。姨说换她的挡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她只有在心疼你的时候才用这种声调。”
他把石子放回窗台上，排在另外八颗旁边，白纹朝天，整整齐齐。铜铃在脚踝上轻轻荡了一下，铃舌指北偏东三度——哥哥的方向。他低头看铃，又抬头往城墙豁口方向望了一眼，知道哥哥刚才把掌心新纹按在铃舌上，让镇压之骨压慢了残骸翻身的速度。碎珠残片替雾府挡污染，镇压之骨替矿脉压残骸。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翻他的青石子，把石背开眼的石子背面那只眼睛里残存的青灰抹干净。但他的铜铃在碎珠校准的那一刻自己轻轻荡了一下，和雾潜碎珠表面那道新纹校准时的频率完全一致。他的铃也替碎珠存了一份校准。他把石子排在窗台上，对着矿脉深处说了句：“先生，碎珠校准完毕。旧神残骸翻身蹭出的新纹暂时不会往前扩了。”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枝头上那片新花瓣已经完全展开，边缘凝出的暗红露水在晨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将坠未坠。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在雾潜把碎珠贴在石板上时自己轻轻闪了一下——不是警示，不是回应，是备案。她把雾府地底碎珠残片替矿脉挡污染这件事也备份了。从今往后每逢旧神残骸翻身，雾潜碎珠裂纹多一道，她的红线就替他存一道。
矿脉深处，红衣书生把野史簿摊开在膝头。纸面上浮出一行字——“初九卯时。旧神残骸翻身蹭出的新纹扩至雾府后院。雾府地底碎珠残片替矿脉挡了污染。雾潜碎珠裂纹添新纹一道，前任残片被蹭偏一丝。雾魄说下次换她的挡，雾潜说不用换。焤儿抹掉了石背瞳孔里的青灰，铜铃替碎珠存了校准。”他提笔在下方加了一句：“雾潜的裂纹多，不差这一道。她说替他存了。焤儿的铃也替碎珠存了一份校准。旧神残骸翻一次身，雾府所有终端都在替矿脉挡污染。”搁笔。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桃子凉茶又少了一口——是她在用收束后恢复的余量碰杯沿。她把雾潜的裂纹、雾魄的碎珠、焤儿的校准，全部备份了。他替雾府挡污染，她替他存。今年不散，以后也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