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喝粥的时候桌上多了碟腌萝卜。
阿嬷腌的,赵娟帮切,萝卜片切得薄厚都一样,码在碟子里齐整。现在烧火时,柴和炭混着用,我觉得用哪样都没差。
吃完早饭,我刚打开笼门,用树枝赶着鸡。赵娟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去找梅珍玩吧,今天不用你干活。”
阿嬷破天荒地没吱声,转身去拿扫帚,扫了两下又抬头,跟赵娟说,“该让她多跑跑,老闷在家里。”
赵娟点头,俩个人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迟疑地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阿嬷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朝我摆了摆手。赵娟蹲在鸡圈旁边,正把食盆往里推,抬起头也朝我摆了摆。
我转过身,跑了起来。
梅珍正在家无聊,把和了水的泥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安在门槛上,排成一条直线。
“梅珍,我今天有空,去找招娣吗?”
她拍拍手站起来,手还是黄的,和没拍时差不了多少,往衣服蹭了两下。
“你认得路不?”
"赵娟婶子跟我说过,顺着去学校的路,往招娣回家的那头走,走到看见两棵挨在一起的樟树就往右拐,就到她家了。
梅珍想了想,“那还得叫上水生。”
她说昨天杀猪饭吃完以后,水生在家帮他阿爸腌猪肉,弄得满手盐,刘有田骂他把盐当泥巴玩。
梅珍说着自己先笑了。他们俩家离得近,关系好,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我都是事后才听说。
我听着她的笑声,放松了些。
水生家的门虚掩着,梅珍直接推开,扯着嗓子喊,“陈水生!出去玩!”
刘有田从灶房探出头,“又去哪疯?”
“找招娣。”我说。
水生从他阿妈身后挤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红薯。他回头叫了声“阿妈我去玩了”,人已经蹿到院门口。刘有田追出来喊着,“别跑远了!”水生的背影已经拐过巷口了。梅珍追在他后面,我也跟着跑,差点赶不上他。
到村口的榕树底下。水生见他阿妈没跟过来,才堪堪止住了脚步。
气喘匀后我才告诉他俩,招娣的阿妈阿爸应该回来了,梅珍问那她肯定很高兴,水生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嘟囔,依稀听见他说那可不一定。
我和梅珍都停了下来看他,他把红薯咽下去,“你们想啊,她阿妈要是真想她,怎么一年才回来一次。”说完后猛地咳嗽了起来。
梅珍沉默地拍着他的背,生怕他咽不下去断了气。“那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田埂上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声音脆生,一踩就断。我走在最前面带路,走过学校的时候,回头望着。教室的窗户关着,操场上空荡,旗杆边的绳子被风吹得晃荡。这学期上完,我就三年级了。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水生兴奋地挥舞着树枝,梅珍把路上的石子一颗一颗踢进旁边的水沟里。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找到了那两棵樟树。树确实挨在一起,枝丫交叉着,分不清哪根是哪棵的。
往右拐,就看见了招娣家的房子。
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招娣蹲在院门口,手里拿根小棍在地上划拉,我猜她又在画些什么东西。院子里阵阵笑声传出来,夹杂着几句方言。
我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用脚把地上划的东西蹭掉。
“你们怎么来了?”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来找你玩啊。”梅珍说。
水生歪着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然后又探了出来。“你阿妈阿爸呢?”
“在屋里。”
招娣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她往外走了几步,和我们一起站在院门口的土坡上。
“他们带了个小孩回来。”招娣说,“叫家宝。”
“你弟?”我问。
她点了点头。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坷垃,土坷垃碎成几块,滚到坡下面去了。梅珍问是亲弟弟吗,招娣回当然是亲弟弟。
她的语气很平淡,我学着她的样子,踢着土。我不知道该问些啥,索性静静地听着。
水生问家宝多大,招娣说还在吃奶。她用手比了个长度,又把手收回去插在口袋里。水生又问家宝姓什么,招娣说姓李。
“那不就得了。”水生说,“跟你一个姓,妥妥是亲弟。”
我看了他一眼,重新望向招娣。她蹲下来,捡起那根小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面画了一道杠。
梅珍也蹲下来,“你阿妈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知道。”招娣把圈外面的土抹平,“他们说等家宝大一点再说。反正我要留下来陪阿公,他们带不了那么多。”
她说到“他们带不了那么多”的时候,手里的棍子顿了一下。我拉着她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脚步踉跄。我把她揽入怀里,“我们可以多找你玩。”梅珍也站了起来,轻轻地抱着她的后背。水生捡起她弄掉的那条小棍,在旁边蹭着土。
院里有人喊了一声,是女人的声音,“招娣,进来帮忙”。我松开手,她看着我们,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最后进院子前只是说了句你们等我一下。
她跑进院子。
我们站在坡上,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有个男人说“尿布在哪”,招娣说“在灶房烘着”,然后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了几趟。
水生拿着棍,在地上接着画。梅珍嘟囔着说她阿妈回来就让她干活,水生接话说至少她阿妈还记得回来看她。
我没插话,只是看着招娣家院门口那两扇木门。门上的对联已经褪色了,只剩下几块发白的红纸。
招娣从院子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阿妈让我洗尿布。”梅珍问洗完了吗,招娣说在灶房烘着,一会儿还要去收。
我们在土坡上或蹲或站。
招娣看着那个没有被擦掉的圈,水生顺势把木棍递回来给她,“帮你保管的。” 她接过来,把那里涂乱去了。
太阳慢慢挪到头顶,我问她明天来不来我们村。她抬头看我,我回榕树底下,秀萍姐说喜妮想你了。梅珍赶紧接话,“对啊,你好久没跟我们一起了。”
水生把手插在裤兜里,“你来不来?不来我就把你的那份红薯干吃光了。”他做了个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招娣眼睛弯了一下,终于肯笑了。
院里又传来喊声,还是那个女声,这次喊的是“家宝哭了,是不是饿了”。招娣站起来,“明天我去。”她说,“早上就过去。”
我们往回走。
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招娣还站在院门口,那两扇褪色的木门在她身后敞着,院子里的笑声还听得见。她朝我挥了下手,我也朝她挥了下手,然后转身跟上了水生和梅珍。
傍晚吃饭,赵娟把粥端上来,又往我碗里搁了块腌萝卜。阿嬷在灶台边盛菜,赵娟说今天的萝卜是她切的,阿嬷嗯了一声。赵娟又说萝卜腌了两天刚好,阿嬷又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阿嬷忽然说,“你切的薄。”
赵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阿嬷没笑,但她把那碟腌萝卜往赵娟那边推了推。
阿爸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得稀里呼噜响。
他今天出去接了点散工,听说日结,我一边听着阿嬷她们的聊天,一边偷偷看他。他喝完后擦了擦嘴,“这萝卜腌得还行。”就进里屋了。
他进屋后我才敢坐在门槛上,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已经不烫了。心想着明天招娣要来,玩些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