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炊烟断 二
“当斩!”
“当斩!”
有几个文官跟着喊,声音不大,但恶毒。
沈砚之笑了。不是装笑,是真觉得好笑。
他往前走一步,走到那弩前,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很沉。
“王大人,”他抬头,“您说这弩不该造。好,我问您——榆林关的守军,现在用什么弩?”
王文正愣住。
“我替您答。”沈砚之说,“用十年前的老弩,射程百二十步,拉三次弦,断一次弓臂。去年冬,北匈叩关,守军弩箭射不到,等北匈冲到五十步内,弓弩手已死了一半。那一仗,榆林关死三百二十七人,伤五百余。阵亡文书,兵部应该还有存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王雄买这弩,是为让他手下的兵,少死几个。五千两,二十具弩,一具二百五十两。一条命,值多少钱?王大人,您算过吗?”
王文正脸色铁青:“那是兵部的事!不是你的事!”
“等兵部?”沈砚之笑出声了,很冷,“等兵部批文下来,又要死多少将士?王大人,您掌兵部五年,边关装备可曾更新过一次?将士用的是十年前的老弩,穿的是补了又补的旧甲!他们不是死在敌手,是死在你们的拖延里!”
“你放肆!”
“我放肆?”沈砚之举起弩,“这弩的图纸,我半年前就呈给兵部,你们压了三个月,批复是‘制式不符,需再议’。再议?议到将士都死光吗?”
他转身,对皇帝跪下:“陛下!臣售弩有错,臣认。但若让将士少死是罪,臣也认!”
皇帝沉默。
他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王谨将弩呈上。
皇帝掂了掂,拉弦,松手。“嗡”一声轻响,弦颤着,余音在殿里回荡。
“是好弩。”他说。
然后看王文正:“王卿,兵部为何不批?”
王文正噎住:“这……弩制式不符……”
“是制式不符,”皇帝慢慢说,“还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放下弩:“朕记得,兵部武库司,每年采买弓弩,是向江南‘周氏工坊’采购。一把弩,采购价多少?”
王文正声音发干:“十……十二两。”
“周氏工坊的弩,射程多少?”
“百……百二十步。”
皇帝点头,看向沈砚之:“你这弩,成本多少?”
“八两。”
“射程?”
“二百步。”
皇帝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八两,二百步。十二两,一百二十步。”他慢慢说,像在算账,“王卿,你说,朕该用谁的弩?”
王文正扑通跪下:“陛下!军械采购,流程严谨……”
“严谨到将士送死?”皇帝打断,声音依旧平,但殿里温度骤降,“退下。”
王文正退回去,汗湿重衣。
沈砚之跪着,冷汗也下来了。
老丈人这是在……帮我?不,他是在算账。边军是皇家的刀,刀钝了,要磨。我是磨刀石。但磨刀石用完了,也是要扔的。
他知道,还没完。
五、破伞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阁老。八十了,白发苍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拄着拐,一步一颤地出列。
他出列,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张阁老不说话,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腰弯成虾米,脸憋得紫红。咳完了,直起身,喘着气,看着皇帝。
“陛下……”他开口,声音苍老得像破风箱,“老臣……快入土了。有些话,再不说,没机会了。”
皇帝起身:“阁老坐下说。”
“不坐。”张阁老摆手,很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不,是一把伞。破伞,伞面褪色发白,伞骨折了几根,用麻绳勉强缠着。
他颤抖着,展开伞。伞面上有字,墨迹模糊,但能认出:
沈公青天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烫进每个人眼里。
张阁老举着伞,手抖,伞也抖。他转向沈砚之,老眼浑浊,但目光像针:
“沈公?”
沈砚之脸白了。
“青天?”张阁老笑了,老泪纵横,但笑声像哭,“这天下,只有一片天——是陛下!只有一位公——是朝廷!你沈砚之,算什么公?什么天?”
他扔伞。伞滚到沈砚之脚前,啪嗒一声,像什么碎了。
“你在清风寨公审,”张阁老盯着他,一字一句,“自定三条新规:血债可战功抵,匪首可戴罪免死,百姓可投票决生死。”
“谁给你的权?《大魏律》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你沈砚之的玩具?”
沈砚之弯腰,捡起伞。伞很轻,很破,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他看着那四个字。墨真的糊了,可能是雨水,可能是血,可能是故意的。
这伞……我没见过。谁做的?文官?还是……想害我的人?或者,是真有百姓送了,但我没收到,被人截了,拿来当刀?
他抬头,看张阁老:“阁老,这伞,我从未见过。”
“百姓送的!”
“谁送的?姓甚名谁?住哪?”
张阁老噎住。
沈砚之转身,对皇帝:“陛下,臣在清风寨公审,是为让苦主申冤。三条新规,臣已报刑部备案。至于这伞——”
他笑了,很冷:“臣在北地半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人送伞捧杀,不奇怪。”
“捧杀?”张阁老颤手指他,“那万民联名,也是捧杀?”
“联名在哪?”沈砚之问,“就这伞上四个字?我还说写的是‘陛下圣明’呢,墨糊了,您看错了。”
“你!”张阁老气急,又要咳。
沈砚之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张阁老,您说臣收买人心。好,我问您——”
“若臣真想收买人心,该怎么做?”
“该暗中施恩,该悄悄给钱,该让百姓只记我的好,不记朝廷的好!”
“但臣没有!臣每发一粒粮,都说‘此乃陛下所赐’!每斩一个匪,都说‘此乃王法不容’!每安一户民,都说‘此乃朝廷恩德’!”
他转身,扫视全场:“臣若要收买人心,会做得这么蠢?让一把破伞,成为罪证?”
他扔伞回地。伞滚到张阁老脚前。
“这伞,要么是有人构陷我,要么是——”沈砚之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您老了,眼花了,被人当了刀。”
张阁老浑身发抖,指着他,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皇帝忽然开口:“阁老,这伞,谁给你的?”
张阁老一愣:“是……是北地学子联名呈送……”
“学子?”皇帝笑了,“哪个学子?姓甚名谁?可敢当面对质?”
张阁老沉默。
皇帝点头:“朕知道了。退下吧。”
张阁老退回去,背更驼了,像被什么压垮了。
沈砚之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伞是假的。但能弄到假伞,能说动张阁老出面,说明背后的人,能量不小。接下来是什么?该上主菜了吧。
他看向文官队列。队列深处,有人动了。
六、绝杀
礼部侍郎,刘文远。五十多岁,平时像个闷葫芦,在朝堂上从不多话,此刻出列,脚步很轻,像猫。
他走到殿中,躬身,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
“陛下,臣有一疑,思索多日,不得不说。”
皇帝看他:“讲。”
刘文远直起身,不看沈砚之,看皇帝:“沈砚之剿匪,耗时半年,所获甚巨。但臣不解——他为何将所获全数入内库,而非户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内库是陛下私库,审计……不如户部严格。”
殿里一冷。像有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刘文远继续,不疾不徐:“他私建军械坊,所造弩甲,规格远超制式。为何?”
“他收编匪众,不交地方安置,全数纳入皇庄护卫队。为何?”
他看向沈砚之,眼神悲悯,像看一个死人:“但沈砚之是文官,是驸马,他要精兵何用?要私库巨款何用?要这八百私兵何用?”
他自问自答,声音依旧轻,但字字诛心:
“除非——他非为自己,是为他人做嫁衣。”
死寂。
刘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展开:“臣查了,九月廿三,沈砚之曾与榆林卫指挥使王雄在知味楼密会,三时辰。”
“谈了什么?无人知。但不久后,王雄所部新募兵卒百人,皆精壮,来源不明。”
他再取一份旧档,泛黄,边角磨损:“清风寨匪首华荣,十五年前,曾是榆林卫边军队正,因伤退役。”
他跪下,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楚:
“陛下,臣不敢妄言。但种种巧合——”
“巨款入内库(易挪用,精械超制式(可私授,私兵成建制(可转手,所信之人是故旧(有渊源,所结之人是边将(有兵权……”
他重重磕头,额触地:
“这难道只是剿匪安民?”
“这是私募兵马、私蓄钱粮、私结边将啊!”
他抬头,老泪纵横:
“陛下!边军是国之长城!若有人以利结之,以恩收之,以旧部联之……臣,臣不敢想啊陛下!”
殿里,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腿软,有人低头。
沈砚之站在那儿,浑身冰凉。
王雄……吃饭是真的。华荣是边军旧部,也是真的。但“私募兵马”?“私结边将”?他们用真话,编了张网。
他看向皇帝。皇帝脸色也白了,手指紧紧扣着扶手,骨节发白。
然后,皇帝看向他:“沈砚之,你和王雄,吃饭了?”
沈砚之跪地:“吃了。一次。知味楼。”
“谈什么?”
“谈边关防务,谈弩箭改良,谈……”他顿了顿,“谈他手下那些兵,冬天棉衣不够,冻疮烂到骨头。”
皇帝沉默。
刘文远抬头,嘶声:“陛下!对质有何用?他们早已串通!”
沈砚之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