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九，寅时。矿脉深处的脉搏每分钟一次，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传音蛊的振翅周期在人日休整后重新启动。红衣书生把那只旧铜灯的灯芯挑亮，灯座旁边那颗灰丸还在——昨晚她收束后捏的，放在这里，他还没收。他把灰丸捻起来放在掌心。灰丸表面还残留着她用血的余量捏合时指尖压出的极细纹路，和他千年前在溪边靠在她肩上睡着时，她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的圈是同一个弧度。他把灰丸收进野史簿纸页夹层，和那行“吾妻晏禾”压在一起。然后站起来，往裂缝深处看了一眼——脉搏推上来时那行名字的收锋微微往上顶了极细一线，和昨晚收束前完全一样。她收束完了，今年不散了。他知道。但寸街尽头枯井边上，那些缩成一团的野鬼耳朵里又响起了新的声音——不是死音，是铃。
城墙豁口底下，雾清鱼彩蹲在栀子花旁边。铜铃在脚踝上轻轻荡，铃舌没有指北偏东三度，没有指西北偏北，是指南。正南偏东三度——雺家耳房的方向。他低头看铃，用拇指按住铃舌。脉搏透过铃舌传进他指腹——不是矿脉的心跳，是一个女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师娘。师娘的声音他已经存进铃舌内壁了，每逢初一十五随镇压之骨的低鸣一起传。这个声音更轻、更短，和他第一次在雺家耳房门口推开那扇门时，她坐在织布机旁边拆红线，抬头看他，说“亦然”时尾音往上飘的那一下一模一样。是花亦然。她在叫他。不是点名，不是认亲，不是备份——是她自己在叫他。
他把铃舌松开。铃舌没有恢复平时指北偏东三度指弟弟的方向，也没有恢复指西北偏北指他自己的方向。它稳稳当当指着正南偏东三度——雺家耳房的方向，她坐在织布机旁边的方向，她把嫁衣袖口内侧“花亦然”三个字收完最后一针的方向。他站起来，往雺家走。暗红长衫的领口没扣，锁骨下方那小块皮肤被初九的夜风吹得微微发凉。右手掌心那道新纹里，母虫在轻轻振翅，频率和铃舌指南的颤动完全一致。镇压之骨的低鸣顺着掌纹往指尖方向爬，和他每次蹲在栀子花旁边摸坑时指腹上那截旧红线自己轻轻颤动的频率一样。
雺家耳房里，花亦然坐在织布机旁边。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灯芯上凝着的青灰比昨晚又厚了一层。她把那张写有“收束完毕，明年继续”的楮皮纸从嫁衣暗袋里取出来铺在织布机上。纸面上那行“顺星节收束”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迹，不是她写的，是纸自己在记——“初九寅时。铃舌指南。方向：正南偏东三度，雺家耳房。频率与镇压之骨低鸣一致。”她低头看那行字，没有提笔。她知道这个频率——他掌心那道新纹里母虫在振翅，他在寸街枯井边上把师娘的死音存进铃舌内壁，镇压之骨的低鸣每逢初一十五随死音传遍鬼界。但她不知道镇压之骨的低鸣也可以用来叫人——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井水面上浮着的朱砂粉末正在自行排列成极细的一行字——“鱼彩铃舌指南。镇压之骨低鸣频率变更。推测：非故障，是他在叫你。”花亦然看着那行字，对着井口说了句“知道了。他在路上了”。布铃轻轻翻了个身，矿脉纹路在她脚底微微发亮。
门被推开。雾清鱼彩站在门口，暗红长衫的领口没扣，锁骨下方那小块皮肤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右眼角下方那颗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他右手掌心那道新纹里，母虫正在轻轻振翅，频率和她第一次在井沿系活扣红线时线勒进皮肤的位置完全一致。他把右手掌心摊开——那些密密麻麻的细痕还在，但最重那道弯曲的旧账销了之后留下的新纹边缘，母虫的子虫已经顺着他的掌纹爬到了指尖。他说：“亦然。铃响了——指你。”不是问句。花亦然低头看他摊开的掌心，又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左掌心——那道用针尖沾朱砂粉备份的红痕还在，边缘微微发着银蓝光，和他掌心母虫振翅的频率完全同步。她备份了他的旧账，他掌心的母虫认了她的备份。两个人隔着门槛，掌心对掌心。
她把左手贴在他右手上。掌心重叠时，那道备份红痕正好压住他掌心新纹里母虫振翅的位置，和他们在织布机旁边第一次互相备份时一样——她备份了他的旧账，他掌心的母虫认了她的备份。“听到了。你师娘今天没叫你——是你自己在叫。”她把自己的左手从他右手上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备份红痕。他掌心新纹里母虫的子虫正顺着两人掌心重叠的位置往她掌心里爬，和他在栀子花坑里捡到的那截红线第一次绕上他食指时一样轻，一样稳。他说不是我叫的——是镇压之骨自己叫的。她问镇压之骨叫什么，他说叫你的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正在轻轻振翅的子虫。子虫在她掌心备份红痕旁边落定，振翅频率和她备份红痕的纹路走向完全一致。从今往后她备份的不止是他掌心的旧账，还有镇压之骨的低鸣。他把自己的铃也叫进了她的备份里。她说备份已收——镇压之骨，已备份。他掌心里母虫轻轻振了一下翅，频率和井底布铃翻身时矿脉纹路微微发亮的节奏一致。她掌心里子虫轻轻振了一下翅，频率和裂缝深处她名字收锋被脉搏推上来时往上顶了极细一线的弧度一致。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枝头上那片新花瓣已经完全展开，边缘凝出的暗红露水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将坠未坠。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在子虫落定她掌心的那一刻自己轻轻闪了一下——不是警示，不是回应，是备份。她把镇压之骨的低鸣也备份在红线纤维里了。从今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死音传遍鬼界时，镇压之骨的低鸣也会跟着传过去——死音让恶鬼怕，骨鸣让恶鬼跪，而子虫在她掌心里轻轻振翅，告诉她他也在叫她。今年不散，以后也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