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马三爷的真面目(上)》
"嗒。"
茶盏落在桌面上,声音清脆,像是一声倒计时的钟响。沈长清坐在长沙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看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穿一身藏青色长衫,袖口绣着暗纹,像是一朵朵隐在雾里的花。他的脸很圆,很白,像一张刚蒸好的馒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两弯新月。
弥勒佛。
这是所有人对马三爷的第一印象。
但沈长清启动观气之术,看到的不是弥勒佛。是一团黑气,浓得像墨,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盘绕在那张白胖的脸上。黑气深处,有一丝金色在游走——那是伪龙气,和天照大神官身上的一模一样。
"沈半仙的徒弟?"马三爷开口,声音很软,像一团棉花,"听说你在城隍庙看相?年轻人,风水这碗饭,不好吃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沈长清没有端茶。
他的手按在定龙盘上,盘子在膝头微微震动,龙形指针指向马三爷,剧烈颤动。他想起百乐门那一夜,想起天照大神官面具下的黑气,想起陈掌柜说的话——马三爷不是人,是天照大神官的分身。
七个分身,死了三个,还有四个。
马三爷是第四个。
"马三爷,"沈长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您认识我师傅?"
茶盏停在半空。
马三爷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像两条被缝起来的线。但他的嘴角还在笑,那笑容很稳,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认识。"他把茶盏放下,瓷与木接触,发出"嗒"的一声,"四十年前,我们一起学风水。他去了湘西,我留在长沙。后来,他成了沈半仙,我成了马三爷。"
"后来呢?"
"后来?"马三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面上。玉佩是龙形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沈长清怀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后来,他拿走了定龙盘,我拿走了龙佩。我们约定,四十年后,再见面,比一比,谁更强。"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玉佩上的龙纹。
"但他没来。"马三爷的声音软下去,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我等了很久,等到的是他的死讯。民国二十七年,秋,湘西,天降红雨,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沈长清的手收紧。
定龙盘在膝头震动,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马三爷的手指,看着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
"您知道谁杀的?"
"知道。"马三爷把玉佩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在收起什么珍贵的东西,"日本人。天照风水司。但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他抬头,看着沈长清的眼睛。
那双眼还在眯着,像两条缝,但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冷,很尖,像两根针。
"你清楚吗?"他问。
"清楚。"
"谁?"
"佐藤次郎。"沈长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我在长沙码头杀了他。然后,我在上海,杀了天照大神官。"
茶盏碎了。
马三爷的手在抖,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蚯蚓,爬过白胖的手背。但他还在笑,那笑容很僵,像一张被撕破又粘上的面具。
"天照大神官……死了?"
"死了。"
"不可能……"马三爷的声音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是神……是龙脉的化身……"
"他不是神。"沈长清从怀里掏出定龙盘,放在桌面上,龙形指针指向马三爷,剧烈颤动,"他是窃贼。偷了四十九个转世的气,炼成伪龙气,冒充龙脉化身。我杀了他,因为他怕死。怕死的人,赢不了不怕死的人。"
马三爷的脸色变了。
白胖的脸在灯光下发青,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眼睛不再眯着,睁开了,露出里面的瞳孔——不是黑的,是绿的,像两颗浸在毒液里的石子。
"你……"他的声音变了,从软变成尖,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你怎么知道……我是……"
"我知道。"沈长清把定龙盘举起来,金光从盘心射出,像是一条金色的蛇,缠向马三爷的额头,"你是第四个分身。天照大神官死了,但你还在。你的气,还在。我要做的,是把你体内的伪龙气,全部抽出来,还给龙脉。"
马三爷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某种野兽的哀嚎。他的身体在金光中扭曲、变形,白胖的脸像一团被揉皱的面,露出里面的黑气,像一条黑色的蟒蛇,在皮肤下扭动。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抖,"我是弥勒佛……我是长沙的风水之王……我是……"
"你是空的。"沈长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天照大神官死了,你的气源就断了。你现在,只是一团被抽走了线的木偶,随时会散。"
他站起来,定龙盘贴在马三爷的胸口。
盘子在发热,像是在吞噬什么。马三爷体内的黑气,像一缕烟,被吸入盘心,盘子上的龙纹,暗的那块,越来越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沈长清……"马三爷的声音软下去,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你师傅……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
"但……但我知道谁杀的……"
沈长清的手停了一下。
"谁?"
马三爷的眼睛在抖,绿光在消散,像两盏快没油的灯。他的嘴唇在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是……是……"
"砰!"
窗户碎了,一道黑影从窗外射进来,像一支箭,钉在马三爷的胸口。不是箭,是一根针,一根黑色的针,上面刻着日文,和杀死师傅那把短刀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马三爷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石子。
然后,他的身体软下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定龙盘从沈长清手里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
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站着一个人,穿黑色雨衣,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沈长清知道是谁,他知道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你……"他的声音在抖。
"我来了。"雨衣下传来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来告诉你真相。关于你师傅的死,关于马三爷,关于天照风水司,关于……关于你自己。"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盘子在震动,龙形指针指向窗外的人影,剧烈颤动。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那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金气,不是伪龙气,是真龙气,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是……"
"我是你。"雨衣下的人抬起头,露出那张脸,确实是沈长清的脸,但眼神更冷,更阴,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或者说,我是你的另一半。第五十个转世,不是师傅,是你。但第五十个,有两个面,正面是你,反面是我。"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窗台上。
玉佩是龙形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和沈长清怀里的那块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像一块被墨汁浸过的炭。
"马三爷没说完的话,"他说,"我来替他说。你师傅沈半仙,不是被日本人杀的。是自杀。"
"咔。"
沈长清的手停在半空。
自杀?
师傅是自杀?
"不可能……"他的声音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师傅……师傅胸口插着短刀……刀上是日文……"
"刀是日文,"雨衣下的人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像是某种诅咒,"但刀是师傅自己的。他从天照风水司偷来的,用来杀死自己。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是第五十个转世,"雨衣下的人说,"但第五十个,不是守护者,是钥匙。打开龙脉通道的钥匙。天照大神官要集齐四十九个转世,加上你,就能打开通道。但你师傅发现了,第五十个,不是只能打开通道,还能……还能关闭通道。永远关闭。"
他顿了顿,看着沈长清的眼睛。
"关闭的方法,"他说,"是第五十个,自愿献祭。把魂魄融入龙脉,变成龙脉的一部分。这样,龙脉通道就永远打不开了,因为钥匙已经变成了锁。"
沈长清的手在抖。
定龙盘在桌面上震动,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想起百乐门那一夜,想起沈长安消散前说的话:"第五十个……不是师傅……是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师傅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选择了自杀。因为他不想让沈长清变成钥匙,不想让沈长清献祭。他用自己的死,掩盖这个秘密,让天照风水司以为,第五十个不是沈长清,是别人。
但师傅没算到,天照大神官还是找到了沈长清。
"师傅……"沈长清的眼泪滑下来,滴在定龙盘上,像一滴雨,渗入龙纹,消失不见。
"你师傅是蠢货。"雨衣下的人说,声音很冷,像一块冰,"他以为自杀能保护你,但他不知道,第五十个转世,是注定的。你活着,就是钥匙。你死了,就是锁。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转身,跳进夜色里,像是一条滑进阴沟里的鱼。
"子时,"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一缕烟,"龙脉通道会再次开启。富士山的祭坛,已经准备好了。你来,就能关闭通道。你不来,龙脉就会被抽干,中国,就会亡。"
沈长清跪在桌边,定龙盘在手里震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想起师傅的信,想起那句"师傅对不起你"。原来,师傅对不起的,不是他的身世,是他的命运。第五十个转世,注定的钥匙,注定的锁,注定的献祭。
"沈先生!"
赵铁柱从门外冲进来,大刀扛在肩上,像一座铁塔。林念卿跟在后面,笔记本攥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碎掉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没推。
"那穿雨衣的……跑了……"
"跑了。"
"咱追不?"
"不追。"沈长清把定龙盘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富士山。"
"啥?"
"去日本。"沈长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时,龙脉通道开启。我去,变成锁。永远关闭通道。"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大刀插在地上,像一座铁塔。
"俺跟你去!"
"不用。"
"用!"赵铁柱梗着脖子,"俺说过,俺的命是你的!你死了,俺的命给谁?"
林念卿走过来,握住沈长清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像两块冰摩擦,生出一点暖意。
"我也去。"
"你……"
"我是你的假未婚妻。"林念卿推了推碎掉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假的,也是未婚妻。未婚妻,就要一起去。你变成锁,我就变成钥匙孔。你封了通道,我就记录真相。合在一起,就是中国的眼睛。"
沈长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递过去。
"吃吗?"
"苦的。"
"苦的也要吃。"
林念卿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三遍。眉头皱得很紧,然后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甜了。"
"那就对了。"沈长清转身,走向门口,"苦的事,有人陪着嚼,就甜了。死的事,有人陪着,就不怕了。"
他跨出门槛,定龙盘在掌心震动,龙形指针指向东方,指向大海,指向富士山,指向他的命运。
子时。
龙脉通道。
第五十个转世。
钥匙,或者锁。
赵铁柱跟上,大刀扛在肩上,脚步很重,像一头牛。林念卿跟上,笔记本攥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
三人走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沈长清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招牌在夜风中摇晃,像是一只苍白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这个乱世。
"啪。"
他的脚步踩断一根枯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停住,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磨光的银盘。月亮里,似乎有一张脸,在看着他,微笑着,像师傅,像沈长安,像所有死去的守护者。
"师傅,"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缕烟,"弟子来了。"
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龙形指针指向东方,剧烈颤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条龙在怒吼。
但不是愤怒的吼。
是告别的吼。
【下章预告:马三爷的真面目(下)——茶会上的古玉,师傅当年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