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郑彬输的不是银子,是脸面。赌坊下人粗暴地把他从赌桌上拽起来,浑身上下搜遍,只摸出几枚零碎散银。
连底层伙计都忍不住嗤笑:“郑公子,就这点家底,也敢上桌豪赌?”
郑彬脸颊涨得通红,一把甩开旁人:“滚开!有的是银子,明日必定还清!”
伙计满脸讥讽:“这话您都说第八回了。今日不结清,休想踏出赌坊半步。”
他咬牙扯下腰间玉佩,重重拍在桌上:“先用这个抵押!够不够?”
伙计打量片刻,满脸不屑:“质地普通,不值大钱。看在永昌侯府颜面,宽限你三日。三日之后,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两,少一文,绝不客气。”
郑彬面色铁青走出赌坊,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不敢回侯府,怕母亲盘问,更怕郑夫人发难。身上分文不剩,连一盏热茶都买不起。
蹲在路边良久,终究别无去处,只能硬着头皮,走向永昌侯府。
侯府后宅,沈明微正独自晾晒衣物。
脸上旧伤肿胀未消,只能用厚重脂粉勉强遮盖,不细看才不易察觉。郑夫人素来不许她插手府中内务,她无人依靠,只能日日做这些琐事消磨时光。
郑彬闯进来时,她手中衣衫险些滑落。
“你……你回来了?”
他看都不看她,径直进屋落座,语气冰冷:“拿银子来。”
沈明微心口一沉,又是赌债。
“我身上没有银子。”她低头垂眸,声音卑微,“你向来知道。”
“你没有,你母亲有。”郑彬冷冷盯着她,“去跟柳氏要,就说侯府添置用度,急用银两。”
“母亲如今手里也拮据……铺面亏损、田产欠收,早已入不敷出。”
“那是她的事。”郑彬厉声打断,“你嫁入郑家,便是郑家之人。娘家不肯接济,便是轻视侯府。这话传出去,谁颜面扫地,你自己掂量。”
沈明微紧紧攥着手帕,满心无力。
她清楚这是要挟,可她毫无反抗余地。去找母亲,无底洞一般填不完;不去,等待她的只有打骂与冷眼。
“我……我去试试。”
郑彬脸色稍缓:“快去快回。”
她悄悄换了衣衫,从侯府后门离开,不敢乘车,怕被郑夫人察觉。一路步行许久,才抵达沈府侧门。
守门婆子见她,满脸诧异:“二小姐,您怎么独自回来了?”
“我探望母亲。”她低着头,悄无声息进府。
此时柳氏卧病在床,面色蜡黄憔悴。铺面纠葛、祖产风波、前路无望,桩桩件件压得她心力交瘁,连汤药都不愿下咽——心病无解,吃药何用。
“母亲。”
沈明微立于床前,见母亲日渐衰败模样,眼眶瞬间发红。
柳氏睁眼看见她,轻声一问:“郑夫人可知你回来?”
“我……女儿来借些银子。”
柳氏神色一沉:“又要银子?做什么?”
“郑彬欠下赌债,一百八十两,逾期不还,后果不堪设想。”沈明微垂泪,“郑家无人管束他,如今,只剩女儿能帮他了。”
看着女儿泪眼婆娑,柳氏心如刀割。
可她早已囊中空空,家产处处亏空,自身都快要支撑不住。
沉默片刻,她吩咐张嬷嬷开箱,取出仅剩的银两,尽数凑齐一百八十两递给女儿。
“拿去。仅此一次,再无下回。”
沈明微跪地叩首:“多谢母亲。”
柳氏望着她,满心疲惫。
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婚后受尽磋磨,日子一地狼藉。究竟是她误了女儿,还是郑家毁了她一生。
走出沈府,沈明微抱着银两,步履沉重。
行进听竹轩院墙,她脚步顿住。院内隐约传来沈昭宁与丫环的嘻笑声。
她多想进去,多想和沈昭宁说说话,她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子,这么顽强这么历害,肯定能给自己一些提点。
可她不敢。
昔日轻视、嘲讽、高傲,如今落魄求助,只会被鄙夷、被看轻。自尊让她止步,终究低头匆匆离去。
听竹轩内,天气渐热,沈昭宁正伏案绘制衣样,打算亲手缝制新衣。
平安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小姐,二小姐方才来过沈府,向柳夫人借了一百八十两,替郑公子还赌债。离开时,还在咱们院外驻足许久,才黯然走开。”
沈昭宁手上动作未停:“柳氏给了?”
“给了。”
她放下针线,轻轻一声叹息。
另一边,郑彬耐心彻底耗尽。
沈明微再三不肯开口求助沈昭宁,让他怒火翻涌。
“你不去求你姐姐?”他双目赤红,“她身家丰厚,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沈明微低头攥紧帕子:“我不去。我与她,无话可说。”
她一辈子骄傲,从未低头乞求过沈昭宁。年少时欺压对方,长大后冷眼相看,如今落魄乞怜,她做不到。
郑彬焦躁踱步,目光忽然落在妆台那支白玉簪上。玉质温润,雕工上乘,价值不菲。
“那是什么?”
沈明微脸色骤变:“那是我的私物,你不许动!”
他全然不顾,一把夺过玉簪塞入怀中。
沈明微扑上前争抢,被狠狠一推,重重摔在地上。
她挣扎起身再扑,换来一记响亮耳光。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刺痛。
郑彬甩门而去,房门巨响震颤全屋。
沈明微瘫坐在地,浑身发抖。镜台碎裂一地,残镜映出她红肿狼狈的脸庞,陌生又可悲。
那个受尽呵护的沈家二小姐,如今竟这般卑微凄惨。眼泪无声滑落,绝望淹没全身。
郑彬一出侯府,直奔城南当铺。
掌柜细看玉簪,连连赞叹:“和田白玉,工艺上乘,至少值二百两。公子想当多少?”
“二百两。”
掌柜正要落笔写当票,沈明微疯一般冲进门,发髻凌乱,脸上巴掌印清晰刺眼,死死拽住郑彬手臂。
“把簪子还给我!”
郑彬用力甩开,她踉跄撞在柜台之上。
不等旁人反应,她再次扑上前:“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去典当!”
“你的?”郑彬冷笑,“你嫁入郑家,整个人都是郑家所有,一支簪子算什么?”
沈明微满眼通红,不再是委屈,而是刻骨恨意。
“还给我。”声音颤抖不止。
郑彬不理旁人,径直吩咐掌柜:“开票。”
争执之间,他狠狠一脚踹在沈明微小腹。
她重重倒地,后脑磕在门槛之上,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过去。
郑彬怒火未消,又狠狠补上一脚。
“贱人!娶你回来,真是晦气至极!”
当铺内一片混乱,掌柜惊慌失措,伙计慌忙上前搀扶。
众人慌乱之际,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
“报什么官?”
全场瞬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