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方敏带周萌萌出去玩了几天。
回来那天周萌萌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扔在玄关，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换了鞋往沙发上一瘫，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脸上的表情写着"这一趟受够了"，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白小闲正好在她家，作业本摊在茶几上，笔还夹在手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怎么了？"白小闲问。周萌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被宰了"，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方敏从厨房端出水果，切好的西瓜，插着牙签，"出来玩就是花钱的，别说了"，声音像一张被熨过的纸。周萌萌从靠垫里抬起头，"妈，那是花钱吗？那是被坑！"，声音像一台被踩了油门的发动机。白小闲放下笔，问"怎么回事"，声音很轻。周萌萌坐起来，把那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像一台被启动的收音机。
她们在景区门口被一个拉客的拦住了。"进来尝尝，本地特色，价格公道"，那人穿着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像一头被训练过的猎犬。方敏本来不想进去，那人又说"你们外地来的吧，不尝尝我们这的鱼就白来了"，声音像一颗被拧紧的发条。方敏犹豫了一下，周萌萌也饿了，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就进去了。店里装修挺像回事，墙上挂着各种奖牌，什么"特色餐饮名店""游客推荐餐厅"，金色的边框，像一面面被擦亮的镜子，看着挺正规。服务员拿来菜单，方敏翻了翻，指着一条鱼问"这个多少钱"，手指在菜单上轻轻敲着。服务员说"时价"，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方敏又问"大概多少"，服务员说"不贵，你们几个人吃个两斤左右的就够了"，声音像一团被揉乱的线。没说具体价格。方敏没追问，觉得"不贵"应该真的不贵，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
鱼上来了，味道还行，鱼肉白嫩，像一团被揉过的棉花。结账的时候方敏看了一眼账单，脸色变了，从红变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那条鱼每斤几百块，两斤多，光鱼就上千。加上几个菜、饮料、米饭，整桌好几千，像一张被展开的判决书。"你们这鱼怎么这么贵？"方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服务员指着菜单上那行小字，"明码标价"，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方敏这才注意到，"时价"旁边用很小的字印着每斤的价格，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像一群被压缩的蚂蚁。周萌萌当时就想拍桌子，被方敏拉住了，手指攥得很紧。方敏付了钱走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像一口被抽干的井。周萌萌说"妈你就这么忍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方敏说"不然呢，报警？我们是外地人，报了警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飞机不等人"，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周萌萌把鱼骨头拍了下来，说回去一定要曝光，像一颗被点燃的火药。方敏说"算了"，声音很轻。周萌萌说"不能算"，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
白小闲听完，问了一句"你们当时拍菜单了吗"，声音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周萌萌愣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白小闲又问"录音了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周萌萌又愣了一下，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白小闲没再问了。周萌萌说"谁吃饭还拍菜单啊"，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白小闲说"下次拍"，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她在手机上翻了翻，找出一篇报道，是几年前哈尔滨"天价鱼"的事——游客被出租车司机"引导"进店，一条鱼吃出上万元。后来媒体曝光，店家才退了钱。报道里说，游客当时没有留菜单，没有录音，维权花了好几个月才拿回钱，像一颗被磨过的石头。周萌萌看完那篇报道沉默了，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白小闲把手机收回去。"不是你的错，是这家店的问题。但你们下次出去玩，点菜之前把价格问清楚，菜单拍下来。万一有事，有证据"，声音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周萌萌说"那我妈这次白被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白小闲说"不是白被坑，是花钱买了个教训"，声音很轻。方敏从厨房探出头说"这教训太贵了"，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白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下次去之前先上网查查，哪家店口碑好哪家店有宰客记录，网友都写得很清楚"，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方敏说"你查过"，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验证的兴奋。白建国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周萌萌把那条鱼的鱼骨头照片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最后把照片删了，动作很轻，像删掉一段不需要的记忆。白小闲问她删了干嘛，周萌萌说"看着就来气"，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白小闲没再问了。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小闲，你上次不是还跟周萌萌说'下次拍菜单'吗，她没拍"。白小闲说"嗯"。豆包说"她不听"。白小闲说"听不听是她的事，说没说是我的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后来白小闲在网上看到，那家店被曝光了。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说"外地游客被宰，一条鱼上千元"。视频下面的评论有人骂店家，有人说"游客自己不看菜单，怪谁"，像两种被分隔开的颜色。白小闲把视频转发给周萌萌，周萌萌说"活该"。然后又发了一条"但是钱没退给我"，声音很轻。白小闲没回，像一颗被悬在半空的石子。
过了一段时间，方敏又计划出去玩。出发前白小闲发了一条消息给周萌萌——"点菜之前拍菜单"。周萌萌回了一个"知道了"，像一颗被确认过的石子。白小闲不知道她记住了没有，像不知道一颗种子会不会发芽。有些人不会因为一次被坑就变得精明，他们只是下一次被坑的时候，会换一个地方叹气，像一口被抽干的井。但白小闲觉得，至少她说了。说了一百遍，总有一遍会听进去。万一呢。
"豆包。"
"嗯。"
"你说周萌萌下次会拍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不知道。但你不说，她连'万一'都没有。"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方敏说"这教训太贵了"时的语气，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她不知道那几千块钱对方敏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半个月的工资，也许是一个月的积蓄。她只知道，有些坑不是别人挖的，是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而走出来，需要的不只是钱，是记性。
窗外，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白小闲把作业本合上，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沙沙的声响。她想起那个穿黑色T恤的拉客，手里的一沓宣传单，像一头被训练过的猎犬。她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个景区门口，是不是还在说"不尝尝就白来了"。她只知道，下次周萌萌再去，也许会拍菜单，也许不会。但至少，她说了。
这就够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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