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山下的战鼓就响了。
不是昨天那种有气无力的鼓声,是拼命的打法——鼓槌砸在鼓面上,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口上。王砚霜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黑压压的军阵。比昨天又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像一片被虫子啃过的菜叶,但最前面那几百人不一样——盔甲整齐,刀枪雪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赵无极的亲兵。跟着他几十年了,不会跑,不会溃散,饿着肚子也能打。
苏檀站在王砚霜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寨主,他们来了。”
“看见了。”
王砚霜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她走到院子里,刘征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了,左腿缠着布条,比昨天又多缠了两层,裤腿完全放不下来了。
“今天你别下去了。”王砚霜说。
“不行。”
“你腿这样,下去也是送死。”
刘征看着她。“腿瘸了也能打。”
王砚霜看着他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不像是在逞强,也不像是在赌气。她沉默了很短的时间,点了头。
“行。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寨门。身后没有大军,没有援兵,就他们两个。
山下,阵前。
赵无极站在战车上,穿着盔甲——他这辈子没穿过几次盔甲,不合身,显得肩膀窄,肚子大,像偷来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王砚霜走到距离军阵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看着战车上的赵无极。
“赵无极,你儿子还在我山上。你打不打?打的话,你儿子可能回不去了。”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恢复成面无表情。“天赐若有不测,那是他的命。”
王砚霜心里轻轻“哦”了一声。这个人,连儿子的命都可以不管。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赵无极举起长剑,指向王砚霜。“杀!”
前排的亲兵冲了上来。步伐整齐,刀光如雪,饿着肚子也能冲出这种气势,这些人是真的老兵。王砚霜没有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矛——不是她带的,是昨天敌军撤退时丢下的。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然后出手了。
长矛横扫,带着呼呼的风声,扫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嘭”的一声,三个人同时飞出去,砸在后面的同伴身上,倒了一片。第二排的冲上来,第三排的也冲上来,前赴后继,不怕死。
王砚霜打退了一波又一波,倒在她面前的人越来越多,但冲上来的人没有少。她一边打一边在心里数——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手有点麻了不是因为累,是打人打多了手也麻。
“刘征!还有多少?”
刘征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左腿撑着,右腿稍微往前半步。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没出手,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赵无极的方向。
“至少还有三百。别硬拼,往后退。”
王砚霜没有往后退。
她把长矛往地上一插,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跺了一下脚。地面裂了,一条裂缝从她脚下延伸出去,像一条蛇在地上爬行,一直裂到亲兵的脚下。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脚下一空,掉进裂缝里,后面的停了,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停。”
赵无极的声音从战车上传来。亲兵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齐停住。
王砚霜抬起头看着战车上的赵无极。赵无极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
“王砚霜,”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确实有本事。但你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王砚霜笑了。“我不用救所有人。我只需要打败你。”
“就凭你?”
“就凭我。”
赵无极握着剑柄的手发白了。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不是擂鼓,不是喊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王砚霜回头一看,寨门大敞着。
苏檀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身后是大壮、小石、刘二狗、韩铁衣,还有韩铁衣的人,还有寨子里的男人们,拿着刀的、拿着长矛的、拿着锄头的、拿着扁担的,什么都有,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害怕的表情。他们从寨门里涌出来,站在王砚霜身后,跟对面的亲兵遥遥相对。
苏檀走到王砚霜身边。
“寨主,您一个人下来,也不叫我们?”
王砚霜看着她,苏檀眼眶红着但嘴角带着笑。
“叫了你们,谁看寨子?”
“寨子不用看了。”苏檀说,“晓晓带着孩子们在后山看鸡。”
王砚霜笑了。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王砚霜,是因为她身后的那些人——穿什么的都有,拿什么的都有,但每个人都站得很直,眼睛里有没有害怕的东西。这种眼神,他见过。在北境的战场上,那些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士兵,就是这种眼神。这种眼神打不散,击不退,杀不完。
“杀。”赵无极的声音沙哑了。
亲兵们再次冲上来,王砚霜也冲了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枪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刘征没有冲在最前面,但他没有站着不动——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王砚霜身侧偏后的位置,拔刀了。
第一个亲兵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刘征侧身躲过,刀锋从下往上撩,划过那个人的手腕。刀掉了,人抱着手腕蹲下去,刘征没有补刀,拐杖往前一点,点在第二个人膝盖上,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第三个冲上来,他一刀背砸在对方后颈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没有多余的动作,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让人失去战斗力。腿瘸了,但手没瘸。
王砚霜杀红了眼。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多久,只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寨主”,前面有人在喊“杀”。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敌是友。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
“王砚霜!”
刘征的声音。
王砚霜猛地回头——刘征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左腿半跪在地上,拐杖丢在一边,右手握着刀撑着地面。他的左腿在流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把脚下的土染成了深红色。但她的目光越过刘征,落在更远的地方——赵无极。
赵无极从战车上下来了。他举着那把镶宝石的长剑,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亲兵在他身前身后护着,刀枪如林。
王砚霜扔下手里的长矛,朝他走过去。
刘征拄着刀站起来,血还在流。
“你站住。”王砚霜头也不回。
“你一个人——”
“我说你站住。”
刘征停了。
王砚霜走到赵无极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把镶宝石的长剑。
“赵无极,你输了。”
赵无极看着她,看了很久。
“是,我输了。”
他把长剑扔在地上。
“但是,我输的不是你。是刘征。是他十年前种下的因,今天我收了这个果。”
王砚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长剑。剑鞘上的宝石还在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挺重的,真的宝石。
“这把剑我收了。当战利品。”
赵无极没说话。
苏檀从王砚霜身后跑过来,蹲在刘征身边,手忙脚乱地撕布条给他包扎。血止不住,一条布条湿透了,换一条,又湿透了。苏檀的眼眶红了,手指在发抖,刘征看着苏檀的手。
“苏姐,别慌。死不了。”
苏檀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布条继续缠。
王砚霜走过来蹲在刘征身边,看着他那条血淋淋的左腿。
“疼吗?”
“不疼。”
“骗人。”
刘征没说话。
王砚霜伸手在血糊糊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刘征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能走吗?”
“能。”
“站起来。”
刘征拄着刀站起来,左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王砚霜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身后,赵无极的亲兵们扔了刀,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韩铁衣的人在看守他们。苏檀跟在王砚霜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满地的刀枪,满地的旗帜,满地的血。但没有一个寨子里的人倒下。
她转回头,跟在王砚霜身后往山上走。
寨门口,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山跑回来的,站在门槛上,踮着脚尖往外看。
看见王砚霜架着刘征走过来,看见刘征的腿上全是血。她没哭,也没跑过去,就站在那里,等他们走到面前,仰起头看着刘征。
“爹爹,你的腿又流血了。”
“快好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刘征没接话。
刘晓晓低下头,对着他的膝盖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呼。还疼吗?”
刘征伸手按了按她的小脑袋。
“不疼了。”
王砚霜站在那里,架着刘征,看着女儿。
“娘亲。”
“嗯。”
“你脸上又有灰。”
王砚霜伸手抹了一把脸,一手血。
“是血。”
刘晓晓安静了片刻,“哦”了一声。
“回去洗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