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退婚案(上)》
"嗒。"
高跟鞋敲在百乐门的台阶上,像是一声倒计时的钟响。沈长清站在霓虹灯下,看着那扇旋转门。门里传出爵士乐的声音,像是一群醉鬼在嚎叫。
赵铁柱跟在他身后,大刀用布裹着,扛在肩上,像一根烧火棍。林念卿走在旁边,笔记本攥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先生,"赵铁柱压低声音,"咱咋进去?这地方……看着挺贵……"
"有人请。"
"谁请?"
沈长清没有回答。
他看向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脸。很年轻,很白,像一张刚裁好的宣纸。眼睛很大,但眼眶红了,像是一只兔子。
是个女人。
她穿一件白色旗袍,领口绣着梅花,在霓虹灯下泛着淡粉的光。她的手指绞着一块手帕,手帕被绞成了麻花。
"沈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从车窗里飘出来。
"是。"
"我是陈若兮。"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我爹……陈掌柜……让我来找您。"
沈长清看着她。
启动观气之术。
陈若兮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不是病气,是愁气——她愁了很久,愁得很深,像一口枯井,积满了落叶。灰气深处,有一丝粉色在游走,那是桃花煞的颜色,主姻缘,主劫难。
"你被逼婚了。"
陈若兮愣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手帕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您……您怎么知道?"
"气告诉我的。"沈长清从地上捡起手帕,递过去,"你身上的桃花煞,不是正缘,是劫。有人在你的姻缘上动了手脚。"
陈若兮的手在抖。
她接过手帕,手指碰到沈长清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
"我爹……"她的声音在抖,"给我定了一门亲。对方是……是汪伪政府的人,姓周,叫周世坤。我……我不愿意……"
"不愿意就退。"
"退不了。"陈若兮的眼泪滑下来,在粉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沟,"我爹说,周家宅子风水好,旺妻旺财,我嫁过去,是享福。但……但我去看了……那宅子……"
她顿住,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那宅子怎么了?"
"那宅子……"陈若兮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两颗浸在浑水里的石子,"克妻。"
"咔。"
赵铁柱的大刀握紧了,布发出撕裂的声响。
"克妻?那还嫁个屁!俺一刀劈了那小子!"
"不是克妻。"沈长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被人做了手脚。有人在周家宅子对面,布了煞气阵,让陈家觉得女儿嫁过去会死。但同时在周家宅子里,又做了旺妻的假象。一正一反,一阴一阳,让你爹深信不疑。"
陈若兮瞪大眼睛。
"您……您是说……有人故意骗我爹?"
"是。"沈长清把定龙盘掏出来,龙形指针指向街角的某个方向,"煞气阵的阵眼,在那里。一栋三层小楼,窗户对着周家宅子的大门。窗户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对着周家的堂屋,把煞气反射过去。"
陈若兮转头,看向街角。
那里确实有一栋小楼,三层,窗户紧闭,窗帘是黑色的,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那怎么办?"
"破。"沈长清把定龙盘揣进怀里,"破了煞气阵,周家宅子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你爹一看,自然退婚。"
"真的?"
"真的。"
陈若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沈长清手心里。大洋很凉,像一块冰。
"这是定金。破了阵,再给您五十块。"
"不用。"沈长清把大洋推回去,"我说过,随缘。"
"那您要什么?"
"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爹,"沈长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陈掌柜,是古董商?"
"是。"
"他手里,有没有日本货?"
陈若兮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推了推眼镜——她没有眼镜,这个动作是本能的,像是要挡住什么。
"有……有一些……"
"什么货?"
"玉……玉器……"她的声音在抖,"上个月,有个日本人来找他,卖了一批玉器。说是……说是战国时期的……"
"玉器上,有没有刻字?"
"有……"陈若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沈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蜈蚣张的地下室找到的,纸上画着符号,"这些符号,和玉器上的刻字,是一样的。都是天照风水司的标记。"
陈若兮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弯的芦苇。
她扶住车门,手指抠进铁皮里,指节发白。
"天照……什么?"
"天照风水司。"沈长清把纸折好,揣进怀里,"日本人的组织,专门在中国找龙脉、断龙脉。你爹收的玉器,不是古董,是法器。用来布阵,用来杀人。"
陈若兮没有说话。
她靠在车门上,眼泪流了满脸,在脂粉上画出一张地图。她的旗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
"我爹……不知道……"
"我知道。"沈长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递过去,"吃吗?"
陈若兮看着那颗花生米,愣了一下。
"什么?"
"花生米。甜的。"
"不甜……"
"苦的也要吃。"
陈若兮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一团揉皱的纸。
"苦……"
"嚼三遍。"
她嚼了三遍,眉头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甜了……"
"那就对了。"沈长清转身,走向街角的小楼,"苦的事,嚼三遍,就甜了。你爹的事,破了阵,就清楚了。"
他走向那栋三层小楼,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赵铁柱跟上,大刀扛在肩上。林念卿跟上,笔记本翻开,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陈若兮犹豫了一下,也跟上,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是一首古老的歌。
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周氏风水事务所"。
沈长清停下脚步。
定龙盘在掌心震动,龙形指针指向门内,剧烈颤动。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门内笼罩着三层黑气,不是一层——和马三爷的手法一模一样。
"马三爷的人?"
"是。"沈长清推开门,"或者说,是马三爷的徒弟。"
门内,坐着一个人。
很瘦,很矮,背驼得像一只虾。脸上全是疙瘩,红得发亮——但不是蜈蚣张。这个人更年轻,更阴鸷,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你是谁?"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沈长清。"
"沈长清?"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哦,就是那个破了师傅惑心阵的看风水的?"
"你师傅?"
"马三爷。"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刀身上刻着日文,"师傅说了,见你一次,杀一次。杀了你,赏五百块大洋。"
沈长清没有动。
他看着那把短刀,刀身上的日文,和杀死师傅那把一模一样。他想起师傅的血,想起师傅最后的话,想起师傅坟头的那缕金光。
"你师傅,"他说,"已经死了。"
"死了?"
"是。我杀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在抖,短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手指抠进墙皮里,指节发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沈长清从赵铁柱手里拿过大刀,扔给他,"你自己砍开那面镜子,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指向三楼。
三楼有一面镜子,很大,挂在窗户上,正对着周家宅子。镜子是铜的,边框刻着龙纹,龙身上钉着七颗钉子——和湘西那口棺材、蜈蚣张地下室盒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人愣了一下。
他捡起短刀,走向楼梯,脚步很虚,像一缕烟。沈长清跟上,脚步很轻。赵铁柱跟上,脚步很重。林念卿和陈若兮留在楼下,一个记录,一个发抖。
三楼。
那人站在镜子前,手按在镜框上。
"砍开。"沈长清说。
那人举起短刀,砍向镜框。
"轰!"
镜子碎裂,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在地上溅起一片银色的光。碎片后面,不是墙,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东西。
一只绣花鞋。
红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桃花——和刘翠花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是……"那人的声音在抖。
"落花洞女的陪葬品。"沈长清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你师傅马三爷,不是给日本人当狗。他本身就是天照风水司的人。这面镜子,是煞气阵的阵眼,也是落花洞女局的引子。周家宅子的'旺妻'假象,是靠这只绣花鞋撑起来的。鞋在,阵在。鞋毁,阵破。"
那人跪在地上,短刀从手里滑落。
他看着那只绣花鞋,看着那些碎片,眼泪流下来,在疙瘩上冲出一道道沟。
"我……我不知道……师傅说……说这是风水局……是帮人旺财运的……"
"他骗你。"沈长清把绣花鞋捡起来,贴在胸口,"和所有被他骗的人一样。"
他转身,走下楼。
楼下,林念卿在记录,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陈若兮靠在门上,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破了?"
"破了。"
"我爹……"
"你爹会看到的。"沈长清把定龙盘揣进怀里,"煞气阵一破,周家宅子的真面目就露出来了。克妻,断嗣,破财——你爹一看,自然退婚。"
陈若兮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但沈长清看到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沈先生,"她说,"您……您能……当我假未婚夫吗?"
沈长清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假未婚夫,"陈若兮的脸红了,像一朵被火烧过的云,"我爹……还会逼我嫁别人。但如果您是我未婚夫,他……他就不敢了……"
"我收费的。"
"钱不是问题!"
陈若兮从怀里掏出十块大洋,拍在沈长清手心里。大洋很凉,像一块冰,但她的手心很烫,像一块炭。
沈长清看着那些大洋,又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浸在温水里的黑石子。但她的眼角有细纹,那是愁出来的,不是笑出来的。她的嘴唇在抖,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不收。"
"为什么?"
"因为,"沈长清把大洋推回去,"我有未婚妻了。"
陈若兮愣住。
"谁?"
沈长清转头,看向门口。
林念卿站在门口,笔记本攥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白色的霜。
"她。"
"咔。"
林念卿的铅笔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的脸红了,像一朵被火烧过的云。她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没推,只是瞪着沈长清,像瞪着一个疯子。
"我……我什么时候……"
"现在。"沈长清走过去,把定龙盘放在她手心里,"龙脉的守护者,需要配对。你是记者,写真相。我是相师,看风水。合在一起,就是中国的眼睛。配在一起,就是龙脉的钉子,钉死那些想断龙脉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假的。"他说,"但有用。"
林念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但沈长清看到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默契,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行。"她说,"但你要付我稿费。"
"多少?"
"一个月,十块大洋。"
"五块。"
"八块。"
"六块。"
"成交。"
她伸出手,沈长清握住。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像两块冰摩擦,生出一点暖意。
陈若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泪又滑下来,但嘴角在笑,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沈先生,"她说,"您……您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沈长清把定龙盘揣进怀里,"是相师。相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心。人心暖了,风水就暖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赵铁柱跟上,大刀扛在肩上,脚步很重,像一头牛。林念卿跟上,笔记本翻开,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陈若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沈先生!"
他回头。
"我爹……想见您……他说……他有情报……关于日本人的……"
沈长清停下脚步。
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龙形指针指向陈若兮,微微颤动。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陈若兮身上的灰气深处,有一丝金色在游走——那是龙气的颜色,很淡,但很纯。
她爹,陈掌柜,不是普通人。
"明天。"他说。
"明天?"
"明天,带我去见你爹。"
他转身,走进雪里。
林念卿跟上来,和他并肩,隔着一拳的距离。雪花落在他们中间,像一层白色的纱,把两个"假未婚夫"裹在一起。
"沈长清。"
"嗯?"
"六块大洋,"她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雪被抖落,"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今天。"
"今天不算。今天你是免费的。"
"为什么?"
"因为,"林念卿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今天牵了我的手。算利息。"
沈长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但林念卿看到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暖,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行。"他说,"算利息。"
两人走在雪地里,身影被霓虹灯拉得很长。
赵铁柱跟在后面,大刀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一首东北小调,跑调跑得像是被狗追。
"沈先生!"
"又咋了?"
"俺寻思着……俺……俺能不能也找个未婚妻?"
"不能。"
"为啥?"
"因为你唱歌太难听。"
赵铁柱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继续哼。
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龙形指针指向北方,微微颤动。北方是陈掌柜的古董店,是天照风水司的玉器,是马三爷的残余势力,是四十九个转世的秘密。
沈长清握紧盘子,龙纹在掌心发烫。
明天。
明天,一切会有答案。
"啪。"
他的脚步踩断一根枯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停住,回头,看向百乐门的方向。
百乐门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穿黑色雨衣,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沈长清知道是谁,他知道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你来了。"雨衣下传来声音。
"我来了。"
"你破了煞气阵,退了婚,还找了个未婚妻。"
"假的。"
"假的?"雨衣下的人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像是某种诅咒,"但你的心,动了。心动了,龙气就散了。龙气散了,你就活不成了。"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我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的事,嚼三遍,就甜了。死的事,嚼三遍,就不怕了。"
雨衣下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跳进夜色里,像是一条滑进阴沟里的鱼。
沈长清看着他的背影,把花生米咽下去。
"林念卿。"
"嗯?"
"明天见陈掌柜,你记录,我提问。赵铁柱,你守门,任何人不准进。"
"那……那穿雨衣的呢?"
"他?"沈长清把定龙盘揣进怀里,"他不会来。他怕苦。"
他转身,走进雪里。
雪花落在他的背影上,像一层银色的纱。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龙,盘绕在上海滩的霓虹灯下。
但影子在动。
而他没有动。
【下章预告:陈掌柜的情报——"天照风水司"的终极秘密,马三爷只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