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山下的营地就开始烧火了。不是做饭,是烧纸钱。火光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鬼火。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纸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王砚霜站在寨墙上,看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苏檀端了碗热汤上来,递给她。“寨主,喝口汤暖暖。”
王砚霜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野菜汤,没放盐,寡淡无味。她把碗捧在手心里,没还给苏檀。
“苏姐,粮食还有多少?”
苏檀沉默了一瞬。“省着吃,还能撑三天。”
“三天够了。”王砚霜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碗底有几片菜叶子,她用指头抿起来塞进嘴里。“明天打完仗,就不用省了。”
苏檀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山下营地,中军大帐。
赵无极没有坐。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山上的寨墙,暮色里只有一抹暗影。
马成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信,攥了很久,还是开口了:“相爷,京城的信。皇帝的第二道圣旨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日便到。”
赵无极没有回头。“三日。”
“相爷,圣旨一到,您若还不在京城——”
“我知道。”
赵无极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马成不敢再说了。帐外,士兵们蹲在篝火旁边,有的在啃干粮——昨天的粮草烧光了,今天的干粮是昨天剩的,每人只有一小块。有人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明天吃。有人连这一小块都没有,就着凉水灌了一肚子,缩在帐篷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家。
没有人说话,营地里安静得像坟场。
天完全黑了。寨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点起来,火光把寨墙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女人们在磨刀。不是一把一把地磨,是排着队,一人一块磨刀石,排成一溜。刀刃磨过的声音此起彼伏,吱嘎吱嘎的,像秋虫在叫。周老头在清点滚石檑木,大壮扛着一根粗木桩来回走动,小石蹲在寨墙后面检查陷阱的机关。每个人都找了一件事做,好像只要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了。
韩铁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左手臂还吊着布条,右手拿着块布在擦刀。他的刀比别人的长,比别人的窄,刀刃上没有花纹,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抱着丑兔子,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的手还疼吗?”
韩铁衣擦刀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不疼。”
“你骗人。你刚才皱眉了。”
韩铁衣没说话。刘晓晓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不知道是谁的,叠得四四方方,打开以后里面包着一小块糖。她把糖递过去。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韩铁衣看着那块糖,没有接。他这辈子没收过孩子的糖。他在战场上杀过人,在刑场上处决过人,在暗巷里结果过人命。没有人给过他糖。
“你留着吃。”
“我还有。”刘晓晓把糖塞进他手里,抱着兔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叔叔,明天打架的时候你别受伤了。不然我的糖就白给了。”
韩铁衣看着手心里那块糖,糖纸皱巴巴的,沾着灰。苏檀从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背过身去继续切菜,一刀一刀,切得很用力。刘二狗蹲在墙根底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跟对了人。不是因为寨主能打,是因为这个地方,连杀手都能被一块糖收买。
王砚霜从寨墙上下来,走到院子里。她没去磨刀,没去清点滚石,走到刘征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条肿得发亮的左腿。
“明天你站在我后面。”
刘征看着她。“不用。”
“你腿这样,站前面也是被抬回来的。”
刘征沉默了片刻,点了头。“好。”
王砚霜站起来,没有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明天打完仗,你想吃什么?”
刘征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红烧肉。”
“行。让苏姐做。”
“你做。”
王砚霜被堵了一下。“我不会。”
“学。”
王砚霜看着他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气笑了。“行。我做。毒死你不管。”
刘征嘴角弯了一下。“管。你是寨主。”
王砚霜没再接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嘴角也弯了一下。
夜深了。
晓晓已经睡了,丑兔子被她压在肚子底下,耳朵歪到一边。王砚霜帮她把兔子抽出来放回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好,看了很短的时间,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丫头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兔兔别闹”,又睡过去了。
王砚霜走到门口,拉开门,刘征站在门外。不是拄着拐杖,是靠在墙上,左腿悬着没着地。
“你在这儿干什么?”
“睡不着。”
“睡不着也不用来站岗。”
刘征没接话。王砚霜看着他,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片刻。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走。山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自己拨了。
“刘征。”
“嗯。”
“你今天下午说怕回不来。明天——”
“明天你带我回来。”刘征接过她的话。
王砚霜看着他。
“你说了,你带我回来。我信你。”
王砚霜没说话,伸手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他,慢慢走回他自己的屋子。推开门,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睡吧。”
“你也是。”
王砚霜转身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低很低的一句话。
不是“谢谢”,也不是“晚安”。
“别死了。”
王砚霜脚步没停,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