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感情升温》
"滴答。"
雨水从城隍庙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沈长清坐在门槛上,定龙盘搁在膝头,龙形指针微微颤动,像是一条睡不安稳的蛇。
赵铁柱在院子里练刀,大刀挥得"呼呼"响,雪花被刀风卷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白蛾。
"沈先生!俺这招咋样?"
"还行。"
"啥叫还行?"
"就是能砍死人,但砍不死鬼。"
赵铁柱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继续挥刀。
沈长清低头,看着定龙盘。盘子上的龙纹暗了一块,像被墨汁浸过的宣纸。那是他的碎片在变暗,寿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握不住,停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雪上。
他回头,看到林念卿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信,指节发白。她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小曼醒了。"
"嗯。"
"但她……"林念卿的声音卡住,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到苏家宅子的,不记得失踪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只记得……"
"记得什么?"
"有个穿和服的人,"林念卿的眼泪滑下来,在冻红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对她笑。说她的头发很漂亮,要拿去……拿去编绳子……"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盘子在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他想起百乐门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想起镜子里四十九个转世的碎片,想起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是蛊。"他说,"失魂蛊。中了这种蛊,会忘记最重要的事,只记得最恐惧的事。那个穿和服的人,是她最恐惧的记忆。"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或者,"他顿了顿,"永远。"
林念卿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弯的芦苇。她扶住廊柱,手指抠进木头里,指节发白。
"三个月……她还能活三个月……"
"不是只能活三个月。"沈长清站起来,把定龙盘揣进怀里,"是三个月内解不了,失魂蛊就会扎根,变成她的一部分。到时候,她不是忘记,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林念卿没有说话。
她沿着廊柱滑下去,坐在雪地上,旗袍下摆被雪水浸透,像一朵洇开的墨花。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像是一只被捏住嗓子的鸟。
沈长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女人,此刻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递过去。
"吃吗?"
林念卿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什么?"
"花生米。甜的。"
"不甜。"
"苦的?"
"苦的。"
"那就对了。"沈长清把花生米放在她手心里,"苦的事,吃什么都苦。但苦的事,有人陪着,就不那么苦。"
林念卿看着手心里那颗花生米,又看看沈长清。
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师傅没教过这个。师傅教过他看风水,教过他破阵,教过他龙气护体,但没教过怎么安慰一个哭的女人。
他蹲下来,坐在她旁边,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棵被雪压弯的竹子。
雪落在他们中间,像一层白色的纱。
"我全家,"林念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缕烟,"都被日本人杀了。北平沦陷那天,我爹把我推进地窖,自己站在门口。我透过缝隙,看到刺刀从他胸口穿出来,像一根筷子穿进豆腐里。"
沈长清的手收紧。
"我娘,"林念卿继续说,眼睛望着雪,"把我从地窖里拉出来,塞给我一张车票,说'去长沙,找沈半仙'。然后她转身,跑向火海,去救我弟弟。我没看到她出来。"
她顿了顿,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活着,"她说,"就是为了写真相。让全世界知道,日本人在中国干了什么。死有什么好怕的?我早就该死了,是车票救了我,是我娘的命换了我。"
沈长清看着她的侧脸。
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没推。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霜。她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不怕死?"他问。
"怕。"林念卿转头,看着他,眼睛很红,但亮得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但比死更怕的,是活着却什么都不做。小曼是我最后的亲人,她要是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长清的眼睛。
"所以,"她说,"我要和你一起查。不只是为了小曼,是为了所有被他们害的人。你破风水局,我写真相。合在一起,就是刀和笔,能杀人,也能救人。"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想起师傅的话,想起老郑头的扫把,想起刘翠柳的铜镜碎片。他一直在一个人扛,一个人走,一个人死。但现在,有人要和他一起。
"你可能会死。"他说。
"可能会。"
"我一定会死。"
"不一定。"林念卿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雪被抖落,露出后面的眼睛,"你是龙脉转世,碎片会变暗,但也会变亮。找到其他转世,找到龙脉的源头,你就能活。"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花生米袋子递过去。
"吃吗?"
沈长清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袋子,很旧,边角磨出了毛边,和林念卿的学生装一样。他接过来,倒出一颗,扔进嘴里。
苦的。
但嚼着嚼着,有一丝甜从苦味里渗出来,像乌云里的一缕阳光。
"甜吗?"林念卿问。
"不甜。"
"那还吃?"
"苦惯了,"沈长清把袋子还给她,"有点甜,就不一样。"
两人坐在雪地里,看着院子里的赵铁柱挥刀。雪花落在他们肩上,像一层白色的甲胄,把两个孤单的人,裹在一起。
夜深了。
林念卿靠在廊柱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缕烟。沈长清没动,怕惊醒她,只是从怀里掏出定龙盘,龙形指针指向北方,微微颤动。
北方是百乐门。
明天十五,穿和服的女人会出现。
他低头,看着盘子上的龙纹。暗的那块,似乎亮了一点,像被风吹过的炭火,隐隐发红。
"沈先生……"赵铁柱走过来,大刀插在地上,声音很轻,"您……您不去睡?"
"守夜。"
"守啥?"
"守她。"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大黄牙。
"俺寻思着……您……您对她……"
"什么?"
"没啥!"赵铁柱摆摆手,扛起大刀,"俺去门口守着!有鬼子来,俺一刀一个!"
他转身,走进雪里,身影很快被雪花吞没。
沈长清低头,看着林念卿。
她的睫毛在抖,像是在做梦。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呢喃:
"娘……"
沈长清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碰她的肩膀,想把她摇醒,想告诉她噩梦是假的。但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师傅没教过这个。
他收回手,把定龙盘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龙气在体内流转,像一条温热的小蛇,从丹田爬到胸口,再爬到指尖。他想起第五卷的内容,想起老吴头说的话:"龙脉的转世,可以和另一个转世共鸣。共鸣了,就能共享龙气,延长寿命。"
共鸣。
怎么共鸣?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念卿。她不是转世,她是普通人,是记者,是拿着笔杆子战斗的人。她身上没有龙气,只有一股很淡的暖意,像一杯温过的茶。
但那股暖意,让定龙盘微微颤动。
像是一种回应。
"沈长清……"林念卿突然睁开眼睛,眼镜后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你……你一直看着我?"
"没有。"
"你撒谎。"
"是。"
林念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但沈长清看到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梦见我娘了,"她说,"她说,让我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救了小曼,救了那么多人。"
"不用谢。"
"要谢的。"林念卿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雪,雪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碎掉的花,"我娘说,相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心。人心暖了,风水就暖了。她说,你是个暖的人,只是……只是不会说。"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把定龙盘揣进怀里,走向院子中央。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凉,但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胸口升起,像是一杯温过的茶。
"明天,"他说,"去百乐门。"
"我跟你去。"
"危险。"
"我知道。"林念卿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雪被抖落,"但我是记者,危险是我的饭碗。你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
沈长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递过去。
"吃吗?"
"苦的。"
"苦的也要吃。"
林念卿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是苦的。"
"嚼三遍。"
她嚼了三遍,眉头舒展开来,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甜了。"
"那就对了。"沈长清转身,走向门口,"苦的事,嚼三遍,就甜了。明天的事,嚼三遍,就不怕了。"
赵铁柱在门口站着,大刀横在胸前,像一座铁塔。他看到沈长清,咧嘴一笑。
"沈先生,天亮了。"
"亮了?"
"亮了。"
沈长清抬头,看向东方。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像是一块被洗过的抹布,隐隐透出光。雪花还在落,但落在光里,像一层金色的纱。
十五。
百乐门。
穿和服的女人。
他握紧定龙盘,龙形指针指向东方,剧烈颤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条龙在苏醒。
"走。"
"去哪?"
"百乐门。"
林念卿跟上,笔记本攥在手里,铅笔夹在耳朵上。赵铁柱跟上,大刀扛在肩上,脚步很重,像一头牛。
三人走在雪地里,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沈长清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屋檐。屋檐上,站着一只乌鸦,歪着头看着他们,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梦。
梦里,师傅站在一片血海中,朝他喊:"跑!快跑!"
但他没有跑。
他转过身,走向血海,走向师傅,走向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长清,"师傅说,"相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心。人心暖了,风水就暖了。你要暖,不要冷。"
他醒了。
发现林念卿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像一缕烟。
他没有推开她。
【下章预告:百乐门十五夜,穿和服的女人说,我叫沈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