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四次商议的余音落定,那句扎根血脉的叩问在所有人心底沉沉回荡,以自身献祭、归元护土的提议,终究摆在了七十二位初祖面前。
可这份决绝,从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纳。
生死面前,无人天生无畏,执念与牵挂、惶恐与不舍,终究化作层层争执,在初光磐石之下层层翻涌,打破了短暂的沉静。
没有人愿意轻易赴死,没有人甘愿放下世间所有温存,这场关乎存亡、关乎生死的争论,便从第一声质疑开始,久久未能平息。
最先响起的,是不肯放弃希望的声音。
不少人心底始终笃定,天地浩大,脉络万千,绝不会只剩下献祭这一条绝路。
素来热忱坦荡的众人,忍不住开口辩驳,言及先祖留下万千传承,留存无数秘法与光纹阵式,从前山河遇扰、灵脉动摇之时,总能寻得转机、觅得生路。
如今暗雾侵城,虽声势浩大,可山野深处仍有残存灵息,海岸边角尚有微弱光暖,星澜书院的结界尚且还在支撑,世间依旧留有未灭的生机。
怎能连所有法子都尽数试遍,连所有退路都细细探寻,便轻易定下以命相抵的结局?
他们执着相信,定然还有旁人未曾发觉的路径,还有未曾激活的古法,还有能够制衡暗雾、保全众生的两全之策,不该早早封死生路。
紧接着,最戳人心底柔软的顾虑,重重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间。
谈及献祭,便绕不开身后的子嗣与血脉,绕不开代代延续的烟火温情。
不少为人父母、祖辈的初祖,眼眶早已泛红,语气里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
他们一生恪守传承,守护家园,拼尽全力,不过是想护住后辈安稳,想让孩子永远活在春有灵花、夏有星河、秋有灵贝、冬有和风的温柔天地里。
倘若他们尽数赴死,以身献祭,年幼的孩童将失去长辈庇护,懵懂的后生将断掉血脉依靠,往后无人再讲先祖渊源,无人再传光纹要义,无人再守灵脉根基。
纵然此番献祭能换来山河暂安,可失去传承守护的后代,日后依旧要独自面对未知风雨,依旧要孤身抵御暗处危机。
用一代人的性命,换后辈一场无根无依的余生,这般选择,何其残忍。
还有一道沉郁不甘的声音,缓缓在人群之中散开,道尽了心底最深的委屈与不平。
有人低声坦言,暗雾降临,是天地失衡所致,是莫名灾厄凭空而来,从来不是七十二人的过错。
他们世代勤恳守土,默默延续初心,不争功名,不贪荣光,一辈子扎根故土,任劳任怨,从未亏欠山河,从未辜负众生。
为何到头来,偏偏要让这群无辜的守护者,以性命为代价,去偿还天地的裂痕,去填补无端降临的灾厄?
那些肆意蔓延的黑雾,那些悄然褪色的山河,那些濒临破碎的安稳,本就不该由他们来承担。
凭什么安稳岁月里,众生共享平和,危难降临之时,却要寥寥七十二人,独自扛起所有牺牲,独自奔赴必死的归途?
三种心绪,三种执念,三种难以释怀的顾虑,在磐石之下交织碰撞,化作一场漫长又煎熬的争执。
这场争论,从晨光微亮吵到暮色沉落,又从星子高悬争到天光初醒,整整绵延了三天三夜。
白日里,众人据理力争,言语恳切;
夜色中,无人甘愿停歇,低声辩驳。
平日里性格爽朗的澜喜,一次次细数世间尚存的生机;
素来沉稳的文岳,反复斟酌守护子嗣的退路;
一向沉默的石承,也难得开口,道出心底那份难以平复的不甘。
没有人存有私心,没有人贪图安逸,所有人的争执,皆源于心底的善良、柔软与牵挂。
有人想寻活路,护住眼前所有人;
有人想保血脉,留住往后万千代;
有人想求公道,不愿无辜之人赴死。
三方心意皆赤诚,三方顾虑皆真切,谁也无法说服彼此,谁也不肯轻易退让。
三天三夜的辩驳与拉扯,到最后依旧没有定论,没有答案,只剩下满场的纠结、惶恐与无声的叹息。
他们终究都是血肉之躯,有犹豫,有恐惧,有不甘,有舍不得的人,放不下的过往。
也正是这份真实的牵绊,让这场生死抉择,变得愈发艰难,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