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尸体不见了》
"啪。"
一滴雨落在沈长清脸上,很凉。他抬头,天空阴沉,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湘西的山路泥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烂泥里,拔不出来。
他身后跟着一支队伍。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一米九的个子,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的脸很黑,不是晒的,是天生黑,黑得像锅底。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直,直得像两根棍子。
"沈先生,"他回头,声音很粗,像是一口破锣,"还有多远?"
"三里。"
"三里?"赵铁柱挠挠头,"俺寻思着……走了快十里了。"
"山路十里,平地三里。"
"哦。"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沈长清跟在他身后,定龙盘在包袱里微微震动。龙形指针指向北方,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他快点。
三天前,他在长沙城隍庙收到消息:城外赶尸队出事,一具尸体"走丢了"。
不是普通的尸体。是龙脉守护者的尸体。
他第一时间想到师傅的坟。但老郑头派人去看过,坟还在,虽然被翻过,但尸体没被挖走。那这具"走丢"的尸体,是谁?
赶尸匠老刘头在城门口等他。
老刘头的背驼得很厉害,像是一座被压垮的山。他的眼睛很红,像是熬了三天三夜。他看到沈长清,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
"沈先生,出事了!"
"慢慢说。"
"赶尸队……走丢了一具……"老刘头的声音在抖,"那具尸体……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是!"老刘头的手在抖,指甲抠进沈长清的袖子里,"我亲眼看到的!那具尸体……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然后……然后自己跳下车……走了!"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盘子在发热,像是在警告他什么。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老刘头身上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气,不是死气,是煞气——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煞气侵了体。
"那具尸体,"他说,"是谁?"
"不知道……"老刘头摇头,"是匿名委托的,委托人给了五十块大洋,让我们把尸体从长沙运到湘西。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只有一口棺材,和一封信。"
"信呢?"
"在棺材里……随尸体一起……走了……"
沈长清眯起眼睛。
匿名委托,五十块大洋,没有名字的尸体,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走了。这一切,像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的局。
"路线呢?"
"从长沙出发,走水路到常德,再从常德走山路到湘西。"老刘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手在抖,地图被捏得皱巴巴的,"这是路线图。第三个转弯处……就是那里……尸体走了……"
沈长清接过地图。
第三个转弯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盯着那个圈,定龙盘在掌心震动,龙形指针指向那个方向,微微颤动。
"带我去。"
"我……我不敢……"
"带我去。"沈长清看着老刘头的眼睛,"你身上的煞气,我能解。但你要带我去。"
老刘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
赵铁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城门口,穿一身军装,但军装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上全是缺口,像是一把锯子。
"你就是沈长清?"
"是。"
"俺叫赵铁柱。"他把大刀扛在肩上,"东北来的。俺的战友……中邪了。听说你能看风水,俺来求你。"
"现在没空。"
"那啥时候有空?"
"破完这个局。"沈长清把地图揣进怀里,"跟我来。破完局,看你的战友。"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排大黄牙。
"行!俺帮你!俺一拳能打死牛!"
"不用你打牛。"
"那打啥?"
"打鬼。"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在抖,大刀从肩上滑下来,差点掉在地上。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俺……俺不怕人……就怕鬼……"
"怕就别来。"
"来!"赵铁柱把大刀重新扛好,梗着脖子,"俺寻思着……你说得对……鬼看到俺……应该也怕……"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城门。老刘头跟上,赵铁柱跟上,还有林念卿,她背着周小曼,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也去。"
"你留下。"
"小曼醒了。"林念卿把周小曼放下来,"她能自己走。我要跟着你,写真相。"
周小曼站在地上,脸色还很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她的手腕上,银镯子泛着温润的光,凤纹在光中流动。
"姐,"她说,"我也去。我是守护者,我能感应到阵眼的位置。"
沈清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
"跟紧。别掉队。"
队伍出发了。
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个转弯处。那是一个山坳,两边是悬崖,中间是一条窄路,只能容一人通过。山坳里弥漫着雾气,像是一锅煮开的牛奶。
沈长清停下脚步。
定龙盘在包袱里剧烈震动,龙形指针指向山坳深处,剧烈颤动,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山坳上方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气,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盘绕在悬崖上。
黑气深处,有一丝粉色在游走——那是落花洞女的怨气。
"有人在这里布了局。"他说。
"啥局?"赵铁柱的声音在抖。
"引路符反着用。"沈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黄符上的朱砂符文被反着画,像是一张扭曲的脸,"正常的引路符,是给尸体指路,让它们跟着走。反着用,就是让尸体迷路,走到别的地方去。"
"别的地方?"
"日本人要它们去的地方。"
沈长清走进山坳,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雾气很浓,浓得看不清三丈外的路。他掏出定龙盘,龙形指针在雾中旋转,指向某个方向。
"跟着指针走。"他说,"别走偏。走偏了,就进迷魂阵了。"
队伍跟上。
赵铁柱走在最后,大刀横在胸前,眼睛瞪得很大,像两只铜铃。他的腿在抖,但脚步很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俺咋觉得……有人在看着俺……"
"有人。"
"谁?"
"死人。"
赵铁柱的脸色惨白。
他咽了口唾沫,大刀握得更紧了。他的手在抖,刀身在雾中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里,定龙盘突然剧烈震动,龙形指针从"前方"偏开,指向左侧的悬崖。沈长清停住,启动观气之术,看到悬崖上有一个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像是一张闭着的嘴。
"在那里。"
他走向悬崖,拨开藤蔓,露出洞口。洞里很黑,有一股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死在了里面。
"进去?"
"进去。"
沈长清点起火折子,走进洞里。洞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走了约莫三丈,洞突然变宽,像是一个大厅。
大厅里摆着十几口棺材。
棺材是新的,漆成黑色,棺盖上刻着日文。但最里面的那口棺材,棺盖是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走丢的那具……"老刘头的声音在抖。
"是这口。"沈长清走近,手按在棺沿上。
棺底有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烧焦。他拿起来,展开,上面是扭曲的符号,像虫子爬。
日文。
他看不懂,但定龙盘在震动,龙形指针指向信纸,微微颤动。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信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龙气,师傅的龙气。
"这是……"他的手在抖。
"写的啥?"赵铁柱凑过来,大头几乎贴到信纸上。
"看不懂。"
"那咋整?"
"找看得懂的人。"
沈长清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转身,看向其他棺材。十几口棺材,十几具尸体,都是龙脉守护者的尸体。
日本人收集这些尸体,要做什么?
他走近第二口棺材,推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女尸,穿苗族嫁衣,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龙纹。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落花洞女。
但不是被逼死的。她是自愿的,为了保护龙脉,自愿成为守护者。
沈长清的手在抖。
他想起刘翠花,想起刘翠柳,想起那十个被苏锦文和日本人害死的女子。她们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但眼前这具女尸,是自愿的。
"守护者……"林念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是一缕烟,"不止活着的。死去的,也是。"
沈长清点头。
他把棺盖合上,走到第三口棺材前。推开,里面是一具男尸,穿道袍,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第四口,是一具老妇,穿满族旗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
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
每一口棺材里,都是一具守护者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汉族,有苗族,有满族。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民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手腕上或脖子上,戴着龙纹的信物。
"十五个……"周小曼的声音在抖,"活着的守护者,十五个。死去的……也是十五个。"
"三十个。"沈长清的声音很轻,"日本人要三十个守护者的魂魄,才能彻底断掉龙脉。"
"三十个……"林念卿的脸色惨白,"他们已经收集了……十五个死去的……还有十五个活着的……"
"是。"沈长清把最后一具棺材合上,"我妹妹是第十五个活着的。我师傅……是第十五个死去的。"
他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盘子在震动,龙形指针指向洞深处,微微颤动。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洞的尽头,有一道光,很弱,但很纯,像是一缕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龙气。
"里面有东西。"
他走向洞深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赵铁柱跟上,大刀横在胸前,眼睛瞪得很大。林念卿和周小曼跟上,老刘头留在原地,守着那些棺材。
洞的尽头,是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玉佩,玉佩是龙形的,在火折子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中文:
"长清,当你看到这封信,师傅已经不在了。不是死在日本人手里,是死在自己手里。师傅用了龙气护体三次,折寿三年,本来还能活五年。但师傅等不及了,师傅要把自己变成阵眼,才能保护龙脉。日本人挖走师傅的尸体,是想用师傅的魂魄,做最后一个引子。别追了,追不上。去湘西,去龙脉的源头,那里有答案。师傅这辈子,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但师傅对得起龙脉,对得起中国。沈半仙绝笔。"
沈长清的手在抖。
玉佩是师傅的,和他在城隍庙看到的那块是一对。师傅把自己变成了阵眼,用自己的魂魄,守护龙脉。日本人挖走他的尸体,是想用他的魂魄,做最后一个引子,彻底断掉龙脉。
"师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先生……"赵铁柱的声音在抖,"这……这玉佩……"
"我师傅的。"
"那……那尸体……"
"被运走了。"沈长清把玉佩贴在胸口,感觉到一股暖意,"运到日本去了。"
"那……那咱追不追?"
"追。"
"去哪追?"
"上海。"沈长清把玉佩和信揣进怀里,转身走向洞口,"日本人要把尸体运到上海,再从上海转船去日本。我们在上海截住他们。"
他走出洞口,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龙形指针指向东方,上海的方向。他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沈先生!"老刘头从山坳里跑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我在棺材下面……发现了这个……"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和沈长清手里那块一模一样,也是龙形的,但更新,更温润。
"这是……"
"新一代守护者的信物。"老刘头的声音很轻,"你师傅留下的。他说……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新一代的守护者,需要新的信物。"
沈长清接过玉佩,贴在手心里。
玉佩很暖,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他想起老郑头说的话:"龙脉在,国运在。龙脉断,国运断。"
他握紧玉佩,看向东方。
"走。去上海。"
赵铁柱跟上,大刀扛在肩上,脚步很重,像是一头牛。林念卿和周小曼跟上,眼镜后的眼睛很亮。老刘头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老泪纵横。
"沈先生……活着回来……"
沈长清没有回头。
他走进阳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条龙,盘绕在大地上。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龙形指针指向东方,微微颤动,像是一条受伤的龙,在呼唤着什么。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下章预告:上海码头,师傅的尸体在丸山号货船上,沈长清夜探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