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祥
书名:荧惑暗渡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6643字 发布时间:2026-05-21

栖云谷的清晨总是从捣药声开始的。


叶星彤比所有人都起得早。天光未透,她已坐在药房的石臼前,一下一下地研磨着昨夜晾干的黄芪。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闷而沉,像心跳,把谷里沉睡的空气一点一点地震醒。


这是她在栖云谷的第二十个年头。


她忽然停住动作,石杵悬在半空。


一晃竟是二十年了。白昊然初来此地时她八岁,如今少年已然十七,年岁一算,刚好满二十年。


她向来不愿细算这笔时日,只因算得越清楚,越清楚自己离开南昭已有二十载。何况当年她尚在襁褓,本就什么都不记得,离家日久,故土模样更是半点印象也无。


石杵重新落下去,撞出一声闷响。


日头升起来时,她把磨好的药粉分装进纸包,一包一包码在木架上。黄芪、白术、茯苓、甘草。四味补气健脾的基础方,谷里人人都要喝,尤其是青璃和展元,一日不能断。


码到最后一包时,她听见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师弟师妹们的脚步。谷里人走路她都认得,白昊然脚步重,像小牛犊;刘韵仪走路带风,鞋底擦着地面沙沙响;展元脚步轻,因为体弱,走快了会喘。


来人的脚步不快不慢,稳而沉,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累了,但不愿让人看出来。


叶星彤放下药包,走到药房门口。


谷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灰布短褐,肩上斜挎一只旧褡裢,风尘仆仆,面容黝黑。她先看见的是那人腰间的一枚铜牌,铜牌不大,挂在腰带上不起眼,但她认得那上面的纹样。


南昭王宫内侍的腰牌。


叶子形的,叶脉清晰,是南昭王室赐给贴身内侍的信物。


她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那人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低头行了个礼,动作生疏,像是很多年没有行过这样的礼了。


“叶……姑娘?”


“你认得我?”


“不认得。”那人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认得这谷在山里。南昭与东璃交界的群山之中,有一处迷雾阵,外人进去便迷路。陛下只告诉我一个大致的方向,说那里住着一位隐士,让我碰碰运气。我在山里转了大半年,前几日才误打误撞找到了入口。”


他伸手从褡裢里取出一封信。信封用的是南昭宫廷专用的云纹纸,边角已被路上的雨水洇出了毛边,但封口的火漆完好,是一片金叶。


金叶火漆。那是南昭国君的亲笔信。


“陛下让我务必亲手交到叶姑娘手中。”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星彤没有接信。


她站在药房门口,晨光落在她肩上,照出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她盯着那片金叶火漆看了很久,久到那内侍有些不安,手开始微微发抖。


“叶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小的姓赵,单名一个福字。”


“赵福。”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


“那你……可曾见过太后?”


赵福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一丝了然与酸涩。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见过。太后……太后仙去那年,小的就在长春宫当差。”


叶星彤闭了一下眼。


“进来吧。”


她把赵福领到前厅,给他倒了一碗水。赵福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把那封信双手呈上。


叶星彤接过信,没有拆。


她把信放在桌上,指尖按在金叶火漆上,像是在感受那片薄金的温度。


“陛下……怎么样了?”她问。


赵福沉默了一瞬:“陛下老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前年冬天开始,陛下就时常咳血。御医说是旧疾,调养得当便无大碍,但陛下这些年操劳太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朝中……”他犹豫了一下,“朝中有人盼着陛下早些走,好扶新君上位。陛下说了,有些事放不下,想见一个人。”


“见我?”


“陛下原话是——朕想看看,当年送走的那颗星,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叶星彤的手指在火漆上停住了。


那颗星。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福走后,叶星彤独自坐在前厅里,面前是那封未拆的信。


晨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筛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桌上,把那片金叶火漆照得发亮。她伸手碰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又被体温慢慢捂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一片金叶。


那是她被送走的那天夜里,父皇亲手别在她襁褓上的一片金叶。金叶背面刻着四个字——“星彤吾女”。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片金叶,是后来师父告诉她的。师父说,送她来的人把金叶交给他时,手抖得厉害,说了三遍“请务必让她平安长大”,才转身走的。


三遍。


叶星彤那时候还太小,不懂这三句话的分量。师父说,送她来的人把她放下时,她哭得很厉害。


她父皇派了一个内侍,一个嬷嬷,两个护卫,连夜把她送出南昭。路线是事先安排好的,沿途每个驿站都有人接应,像押送一件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一件不祥的东西。


她是“不祥之人”。


这四个字,她是从南昭的宫人口中听到的。不是直接听到的,她被送走时还在襁褓,什么都不知道。是后来,五岁那年,师父带她去南昭给太后看病,她在长春宫的廊下等师父,听见两个宫女在小声说话。


“就是她吧?那个命硬的公主?”


“可不是嘛。她降生那日,旱了三年的南昭骤降倾盆大雨,连日不停反倒酿成涝灾,偏偏太上皇也骤然离世。钦天监顺势判定她命带凶煞,是不祥之人,万万留不得。


“那怎么没处置?”


“陛下不忍心。把她送走了,说是送去了什么山谷里养着。太上皇临终前还说,别怪那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可朝臣们不依,说是她招的灾……”


“嘘!小声些,叫人听见了……”


两个宫女走远了。五岁的叶星彤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师父给她剥的蜜橘,橘汁顺着指缝流下来,黏黏的,她没有吃。


那天回谷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一直没有说话。师父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


到了谷里,她躲进药房,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想问师父,“命带煞星”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她怕师父也这么觉得。


那之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再问过任何人。


可真相从不会因为刻意回避就消失。


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孩,怎会克死本就久病缠身、时日无多的老者?久旱逢雨反倒泛滥成灾,又岂能归咎于刚出世的胎儿?


可满朝文武偏偏信了,说到底,是他们必须要信。


南昭一连三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四处饿殍遍地,民间怨气积攒到了极点。朝堂急需找出一个由头,来承接百姓心中所有的愤懑与不满,而刚出生的小公主,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身为帝王之女,身份尊贵,恰好能安抚众人心中,上天降罪皇室的惶恐;可她终究只是个襁褓稚童,无权无势,无力辩解,更无从反抗。


于是她成了“不祥之人”。


钦天监说她命带煞星。礼部说她不宜留于宫中。御史台上了三道折子,第一道请陛下将她送往寺庙修行,第二道请陛下褫夺公主封号,第三道,第三道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懂,那是请陛下除之。


三道折子,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近。


而她的父皇,南昭的国君,那个在金殿上坐拥天下的男人,在三把刀架到女儿脖子上的时候,做了一个选择。


他没有杀她。也没有把她送去寺庙。


他在一个深夜,把她送走了。


送去了栖云谷。


一个没有人的山谷,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他是保护她吗?


也许是。三道折子压下来,朝臣们步步紧逼,他若不送走她,下一道折子可能就不仅仅是“请”了。一个被朝臣裹挟的国君,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藏起来。


藏到所有人都忘掉的地方去。


可对一个孩子来说,保护与抛弃,有什么分别?


她被送走的时候没有母亲来送她,她的母妃在她出生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大约也是被“不祥之人”四个字压垮的。只有一个内侍、一个嬷嬷、两个护卫,在深夜里抱着她翻山越岭,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送走的,还是被丢掉的。


直到五岁那年,在长春宫的廊下听见那两个宫女的话,她才知道,原来她是有家的人,只是那个家不要她了。


师父什么都知道。


她被送来栖云谷的那天,洛朝阳才三十出头,还没有收第二个弟子。他一个人住在谷里,种药、读书、观星,日子清淡如水。忽然有人半夜抱了个孩子来,说“这是南昭公主,请先生收留”,他大约也是愣了很久的。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接过那个哭闹的婴儿,解开襁褓看了看,发现孩子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极小的金叶。金叶背面刻着四个字:星彤吾女。


他把金叶取下来,收进一只木匣,放在观星阁最高的架子上。


然后他抱着那个婴儿,在谷里走了一圈,指给她看竹林、溪水、药圃和石桥。婴儿当然什么也看不懂,只是哭得累了,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师父后来跟她说起那天的事,语气很淡:“你睡了一路,口水把我的衣裳浸透了一片。”


她问师父:“你收留我,不怕吗?南昭的公主,命带煞星——你就不怕我真是什么不祥之人?”


师父看了她一眼,眼神像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你是我见过的最吉祥的人。”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翻他的星图,好像这句话不过是随口说的。


但叶星彤记了很多年。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每当夜深人静、每当“不祥之人”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她就想起师父这句话,然后把那根针拔出来,放在一边。


拔了还会扎。扎了再拔。


反反复复,十几年了。


她为什么学医?


这个问题,段飞问过她一次。那是段飞刚来谷里的第二年,看见她在药房里翻一本厚厚的药典,便随口问了句“大师姐为什么学医”。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学医的理由,她想了很久,最后归结为一个最简单的念头,他们说我带灾,那我就救人。他们说我命带煞星,那我就用这双手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说我克人,我便救人。你说我不祥,我便做最祥的事。


这不是赌气。或者说,一开始是赌气,后来不是了。


后来她真的爱上了医术。那些草药的名字,白芷、半夏、苏叶、连翘,每一个念出来都像一首短诗。那些方子的配伍,君臣佐使,温凉寒热,像一个精密的棋局,每一味药都有它的位置,缺一不可。


她喜欢那种感觉:每味药放对位置,便能救人一命。


在她的人生里,这是唯一一件“放对位置就能好”的事。


不像做公主。做公主放哪里都不对,放在宫里克人,放在谷里碍人,放在南昭是灾星,放在天下是不祥。唯独放在药房里,手边是药臼和银针,面前是病人和方子。只有在这里,她才是被需要的人。


那次在南昭配解药,她以血为引,刘韵仪惊呼出声。她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滴血不只是药引,更是一种执念。


她要用这双“不祥”的手,做最吉祥的事。


哪怕没有人知道。


那次南昭边境瘟疫,她带着师弟师妹们去救百姓。那是她离开南昭后第二次踏上故国的土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公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告诉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救你们的人就是当年那个被你们骂作不祥之人的公主”?她不需要他们的感激,更不需要他们的愧疚。她只需要他们活着。


活着就够了。


但有一个瞬间,她差点说出来。


那是解药配出来的第三天,她在镇上的祠堂前给一个老婆婆喂药。老婆婆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但仍虚弱,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姑娘,你是哪里人?”老婆婆问。


“山里人。”她说。


“山里好。”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我年轻时候也在山里住过,南昭城外有座青山,春天满山都是杜鹃花,红艳艳的……”


叶星彤的手僵了一下。


那座青山她知道。那是南昭王室的皇家猎场,她出生前,太上皇常在那里赏花。


“姑娘的手真暖。”老婆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跟我外孙女一样暖。我外孙女也出生在南昭城里,只可惜命不好,说是命带什么煞星,一出生就被送走了……”


老婆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药里加了安神的酸枣仁,她需要休息。


叶星彤抽出手,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南昭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哭了。


此刻,叶星彤坐在前厅里,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却很重,像是一个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字写端正。她能看出写这封信的手在发抖,有些笔画弯了,有些墨点洇开了,“彤”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声没来得及收住的叹息。


信不长。


星彤吾儿:


朕老了,写不动长信。朕只想告诉你三件事。


其一,当年送你走,是朕此生最痛的决定。不是不想留你,是留不住。朝中有人要你死,朕若不送,你便活不到今天。这是朕的罪,不是你的。


其二,你母妃走得早,但她在世时最挂念的人就是你。她给你起名“星彤”,说你是她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朕以前不敢告诉你这些,怕你更恨朕。如今朕不怕了。


其三,朕不求你回来。你是栖云谷的大师姐,你有你的人生。朕只想让你知道,朕从未忘记你。每一天都没有。


父皇手书


叶星彤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的手在抖。第二遍,她咬住了嘴唇。第三遍,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仰起头,死死地望着屋顶的梁。


眼泪没有落下来。


但她的肩膀在颤。


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终于有人伸手拨了一下,嗡地一声,震彻全身。


傍晚时分,她去了后山的药圃。


药圃是师父手植的,占了半面山坡,按药性分区。东面是温补的参茸之类,西面是清热解毒的金银连翘,南面是祛风除湿的独活秦艽,北面是镇咳平喘的半夏苏子。每一区她都了如指掌,哪株该浇水,哪株该剪枝,哪株该移到阴处,她闭着眼都摸得着。


她在药圃里待了很久。给一株新移栽的白芷培了土,又给几株过冬的防风围了稻草。做完这些之后,她蹲在药圃边上,望着远处暮色里的山峦。


师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来了客人?”洛朝阳的声音淡淡的。


“嗯。”


“南昭的?”


叶星彤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什么都知道,从来都是。


“我父皇的信。”


洛朝阳在她身旁蹲下,也望着远处的山。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便先不办。”


叶星彤愣了一下。


“有些事不必急着回答。”洛朝阳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信放在那里,它不会跑。你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再决定去不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母妃给你起名星彤,说你是她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这个名字,你担得起。”


叶星彤怔怔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他连信的内容都知道。


不,她忽然想,也许他不是看了信才知道的。也许,二十年前那个抱着她走过竹林的夜晚,他就已经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金叶收好,把药圃种满,把一个被全世界称作“不祥”的孩子,养成了谷里最让人安心的人。


入夜后,叶星彤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父皇的,那封信她还没准备好写。


她写给青璃。


信里没有提南昭的事。她只是写了些日常的话,药圃里的白芷活了,展元今天又偷偷倒了一次药被她逮住了,白昊然新做的机关锁把刘韵仪关在了药房外面半个时辰,师父最近胃口不好她给煮了山楂粥。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一下,添了一句:


“小六,谷里的星星还是跟从前一样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熬一碗不加黄连的药。”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桌上。


然后她吹灭了灯,推开窗。


窗外是栖云谷的夜。竹林在月色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千万只手在轻轻拍着什么。头顶的星子密密麻麻,亮得不遮不掩。


她找了一会儿,在正南方找到了一颗星。


不是帝星,不是将星,只是一颗普通的、明亮的、安安静静悬在天幕上的星。


她看了它很久。


“母妃,”她轻声说,“我很好。”


十天后,青璃在璃阳收到了这封信。


彼时她已经连续观星数夜,确认了帝星颤动的规律和那颗客星的轨迹。她坐在星月楼二楼的窗前,把大师姐的信读了两遍。


信里都是家常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青璃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师姐从来没有在信里写过“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样的话。


不是不想她回来,是从不催她。大师姐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她像一棵树,站在谷里不动,等你回来时树荫还在,但她不会伸手拉你。


可今天这封信的末尾,她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青璃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和那只暖炉放在一起。


她望着南方的天际,想了很久。


大师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自己的过去。在谷里那许多年,她只知道大师姐是第一个来的,待得最久,像半个家长。大师姐给她熬药,替她掖被角,在她咳得喘不上气时拍她的背。大师姐的手总是暖的,青璃一直以为那是学医之人的手,常年浸在药汤里,气血充盈。


但今天她忽然想到,也许那双手之所以总是暖的,是因为它从来没有人可以握。


在谷里,她是大师姐,是照顾所有人的人。她替师弟师妹们操心衣食,替师父打理谷务,替病人守夜配药,她一直在伸出手,可从来没有一个人伸出手给她。


洛雨烟说过那句话:“对他们来说,你不是什么南昭公主,不是什么不祥之人。你只是那个在危难时刻伸出手的人。”


青璃此刻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她从前没读懂的意思。


大师姐伸出了手,可谁来接呢?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大师姐:展元已经回了两封信来,每封都在问你的药圃今年种了什么,比问我自己的事还上心。三师姐今天跟一个卖布的吵了一架,赢了,心情很好,说明天请我吃桂花糕。东璃的星星比谷里少,但看久了也习惯了。我还在看。等我看完,就回去。回去以后,黄连还是得加的,别想赖。另外,我想听你说说南昭的事。不着急,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她把“黄连还是得加的”和“不着急”两个意思放在同一封信里,因为这就是她对大师姐的全部理解。


你不必一个人扛着,但你想扛多久都行,我在这里。


写完信,青璃走到窗前,也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璃阳的南天比谷里的暗,灯火把星子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找到了那颗星,正南方,不高不低,不算最亮,但很稳。


她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大师姐,你那碗不加黄连的药,我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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