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书呆子来了》
"嗒。"
沈长清的布鞋踩进城隍庙门口的积水里,溅起一朵暗红的水花。红雨过后的第三天,地上的水还没干透,像是一层稀释的血。
他走到自己的摊位前,破布还摊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角。他弯腰,把破布铺平,定龙盘摆好,然后盘腿坐下。
太阳刚升到屋檐,香客还没来。
"你就是那个城隍庙的骗子?"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脆,像是瓷器碰撞。沈长清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本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
她穿一件藏青色学生装,齐耳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是一张刚裁好的宣纸。
沈长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是谁?"
"林念卿。"她把笔记本翻开,铅笔拿下来,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北平大学,民俗系。现在是《申报》的战地记者。"
"记者?"
"是。"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来长沙调查民俗,听说城隍庙有个看相的,很神。我想采访你。"
沈长清嚼着花生米,上下打量她。
她的学生装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她的鞋子是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手指很细,但指节处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你调查民俗,"他说,"找我干什么?"
"因为,"林念卿蹲下来,和他平视,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你破的那个落花洞女局,上了《申报》的副刊。我写的。"
沈长清的手停在半空。
"你写的?"
"是。"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报纸,递过去,"你看。"
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湘西秘术:落花洞女之谜》,署名"林念卿"。文章里详细描述了落花洞女的习俗,还有苏家宅子闹鬼的传闻。但最后一段,写得很隐晦: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局已被一神秘风水师破解。该风水师手持祖传罗盘,能观气、破幻,疑似沈家后人。"
沈长清把报纸折好,还给她。
"你不该写。"
"为什么?"
"因为,"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写了,日本人就会知道。知道了,就会来找我。"
"日本人已经知道了。"林念卿把报纸收进包里,"我来长沙之前,在北平遇到一个人。穿西装,戴眼镜,问我认不认识沈长清。我说不认识,但他不信,跟踪了我三天。"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盘子在发热,像是在警告他什么。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林念卿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不是病气,是累气——她走了很远的路,熬了很多夜,但精神还很足,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林念卿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我想请你帮忙。"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左边那个是林念卿,右边那个和她有几分相似,但更温柔,更文静,像是一朵含苞的兰花。
"我妹妹,"林念卿的声音低下去,"周小曼。跟我母亲姓。三个月前,她来长沙,说要调查民俗。之后,就失踪了。"
沈长清盯着照片。
周小曼的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温水里的黑石子。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花纹,和老太太给他的那个很像。
"三个月前?"
"是。她最后一封信,说住在苏家宅子附近,要调查落花洞女的传说。"林念卿的手指收紧,照片被捏得皱了起来,"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沈长清把照片还给她。
"她可能死了。"
林念卿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蛇。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来,"林念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因为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是最后一个见过落花洞女局的人,你知道那局里有什么。你告诉我,我妹妹是不是……是不是也在里面?"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想起苏家井底的那三样东西:绣花鞋、头发、铜镜。那缕头发,是刘翠花的。但落花洞女的陪葬品,不止刘翠花一个。苏锦文和日本人,收了十个女子。
周小曼,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他从怀里掏出定龙盘,龙形指针指向林念卿,微微颤动。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林念卿身上的灰气深处,有一丝粉色在游走——那是桃花煞的颜色,和她妹妹身上的气息相连。
"你妹妹,"他说,"可能还活着。"
林念卿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沈长清把定龙盘收起来,"但不在苏家宅子。那局的阵眼破了,如果她在里面,会跟着局一起消散。她身上有你留下的气息,这气息还在,说明她还活着,但被困在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局。"沈长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日本人布了不止一个局。苏家宅子是一个,码头是一个,还有三个。你妹妹,可能在其中一个里面。"
林念卿的脸色变了。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停在某页上。
"三个月前,"她的声音很快,像是一挺机关枪,"长沙城发生了五起失踪案。五个年轻女子,都是来调查民俗的学生或记者。失踪地点分别是:苏家宅子、码头仓库、城隍庙、城西义庄、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沈长清的眼睛。
"还有你师傅的坟。"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盘子剧烈震动,龙形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五个方向——正是林念卿说的那五个地点。五个阵眼,五个局,十个落花洞女。
不,是十五个。
"五个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局需要三样陪葬品。每样陪葬品,来自一个女子。五个局,就是十五个女子。"
林念卿的脸色惨白。
她的手在抖,笔记本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弯腰去捡,但手抖得太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十五个……"
"是。"沈长清走过去,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拿过来,合上,"你妹妹是第十五个。或者说,是最后一个。日本人需要十五个落花洞女的怨气,才能布成完整的断龙钉阵。"
"断龙钉?"
"是。"沈长清把笔记本还给她,"钉死龙脉,阻断国运。日本人要断中国的根,就要先断中国的龙脉。十五个落花洞女的怨气,是引子。引子齐了,龙脉就断了。"
林念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但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你能破吗?"
"能。"
"需要多久?"
"三天。"沈长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三天内,破五个局。不然,你妹妹就完了。"
林念卿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破布上。
"这是定金。"
"不用。"沈长清把大洋推回去,"我说过,随缘。"
"那你要什么?"
"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写。"沈长清把花生米咽下去,看着她,"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写下来。发表在《申报》上。让全中国人都知道,日本人在干什么。"
林念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但沈长清看到了,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日本人找你麻烦。"
"怕。"沈长清把定龙盘揣进怀里,"但更怕,十五个女子白死,龙脉被断,中国人变成亡国奴。"
他转身,往城隍庙里走。
"去哪?"
"找老郑头。"沈长清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师傅说,城隍庙的老郑头,会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林念卿跟上。
城隍庙里香火旺盛,烟雾缭绕。正殿里供着城隍爷,金身塑像,怒目圆睁。偏殿里,一个老头正在扫地,扫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郑头。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是一座被压垮的山。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像是一蓬秋天的草。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嵌在皱纹里的黑豆。
"来了?"他没有抬头,继续扫地。
"来了。"
"比我想象的晚。"
"路上有事。"
"我知道。"老郑头把扫把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杀了日本人,救了十个女子,得罪了马三爷。事情不少。"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老头,想起师傅信上写的:"下山去长沙,找城隍庙的老郑头,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师傅,"他说,"和您什么关系?"
"师徒。"老郑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供桌上,"他是我师兄。四十年前,我们一起学风水。后来,他去了湘西,我留在长沙。"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羊皮,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堪舆龙经》第四卷。"老郑头把羊皮卷推过去,"你师傅只学了前三卷,没学第四卷。不是他不学,是他不敢学。"
"为什么?"
"因为,"老郑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第四卷里,有龙血凝成的方法。龙血能破断龙钉,但也能……也能让人变成龙脉的一部分。"
沈长清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郑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你用龙血破了断龙钉,你就会和龙脉连在一起。龙脉在,你在。龙脉断,你死。"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卷羊皮,边角磨得发亮,像是很久以前就被人翻过很多次。他想起师傅的死,那把刻着日文的短刀,还有师傅最后说的话:"龙脉……不能断……"
原来,师傅早就知道。
他知道第四卷的内容,知道龙血的代价,所以他不敢学,也不敢用。他把希望寄托在沈长清身上,希望他能完成自己不敢完成的事。
"我学。"
沈长清把羊皮卷拿起来,贴在胸口。羊皮很旧,但很软,像是一张老人的皮肤。
老郑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供桌上。玉佩是龙形的,在烟雾中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你师傅的。"他说,"四十年前,我们师兄弟分家,他拿走了定龙盘,我拿走了龙佩。现在,该合在一起了。"
沈长清拿起玉佩,贴在定龙盘上。
盘子震动了一下,龙形指针和玉佩上的龙纹呼应,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很弱,但很纯,像是一缕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龙气。
"三天。"老郑头说,"三天内,破五个局。不然,龙脉就断了。"
"我知道。"
"还有,"老郑头转身,拿起扫把,继续扫地,"那个记者,你带在身边。她身上有龙气,虽然很淡,但能帮你。"
沈长清回头,看向林念卿。
她站在殿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像是一层纱。她的眼镜在发光,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
"我?"她愣了一下,"我有龙气?"
"有。"老郑头没有抬头,"你妹妹身上也有。你们姐妹,是龙脉的守护者。守护者被困,龙脉就会虚弱。救你妹妹,就是救龙脉。"
林念卿的脸色变了。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该怎么做?"
"跟着他就行。"老郑头用扫把指了指沈长清,"他做什么,你看着。他破什么,你记着。然后,写下来,让全中国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扫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你们沈家的命,"他说,"也是你们林家的命。龙脉在,国运在。龙脉断,国运断。你们俩,一个是相师,一个是记者。一个看风水,一个写真相。合在一起,就是中国的眼睛。"
沈长清把定龙盘和龙佩揣进怀里。
他转身,走向殿门。林念卿跟上,两人的影子在烟雾中交叠,像是一条龙的两只眼睛。
走到门口时,沈长清停住。
他回头,看向老郑头。
"您呢?"
"我?"老郑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我扫地。扫完地,睡觉。明天继续扫。这是我该做的事。"
他挥了挥扫把,像是在赶苍蝇。
"去吧。三天后,回来找我。如果我还活着,就给你们泡壶茶。如果死了,"他顿了顿,"就把我埋在城隍爷旁边,我守着龙脉,守着长沙。"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城隍庙。
定龙盘在怀里震动,龙形指针指向五个方向,像是一只张开的手,要把整个长沙城握在掌心。
他抬头,看着天空。
太阳很亮,很暖,照得他眼睛发花。但他知道,在阳光的背面,有五个黑影正在蔓延,像五条黑色的蟒蛇,要把龙脉缠死。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下章预告:失踪的同学,周小曼被困在引魂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