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沈长清推开苏家宅子的后门,晨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在后院站了一夜,井底的焦味还没散尽,像是什么东西死在了土里。
苏锦娘从里屋走出来,换了一件素色旗袍,头发挽得低低的,插着一支银簪子。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哭声没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站了一夜。"沈长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没听到。"
苏锦娘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衣服被露水打湿,头发上挂着草屑,像是从地里刚刨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庙里的长明灯,照得她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进来吃点东西。"
"不用。"沈长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走了。城隍庙的摊子还没摆。"
"摊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苏锦娘笑了。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筷子摆好,然后看着沈长清。
"吃。"
沈长清看着那碗粥,热气往上冒,带着米香。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
很咸,但很好吃。
他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昨晚说,"苏锦娘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我丈夫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可能。"
"怎么查?"
"先查那三样东西的来源。"沈长清把馒头掰成两半,"绣花鞋、头发、铜镜。落花洞女的陪葬品,不是随便能弄到的。尤其是那缕头发,必须是活人的,而且是自愿剪下来的。"
"自愿?"
"落花洞女,"沈长清喝了口粥,"湘西女子因情而'死',实为风水局控制。把活人生生逼死,怨气化为阴气。那缕头发,是女子入洞前剪的,带着她的执念。不是自愿的,不灵。"
苏锦娘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落在旗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是说……有人用活人的命,布这个局?"
"是。"
"谁?"
"不知道。"沈长清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放下筷子,"但那人一定懂落花洞女的习俗,而且,能拿到入洞女子的头发。这样的人,不多。"
苏锦娘的脸色白了。
她放下茶杯,手指抠着桌沿,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丈夫的弟弟,"她说,声音很轻,"叫苏锦文。三个月前,他从湘西回来,说是在那边做了笔生意。回来后第二天,我丈夫就病了。"
"他懂风水?"
"不懂。"苏锦娘摇头,"但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
她顿住了。
"那个人怎么了?"
"那个人,"苏锦娘抬起头,看着沈长清的眼睛,"是个赶尸匠。叫老刘头。"
沈长清的手停在半空。
赶尸匠。
师傅说过,赶尸匠走夜路,见多识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如果苏锦文认识一个赶尸匠,那他能拿到落花洞女的头发,就不奇怪了。
"老刘头在哪?"
"城西的义庄。"苏锦娘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我带你去。"
"不用。"沈长清把钱推回去,"我自己去。你在家等着,哪都别去。这局破了,布局的人会知道。他可能会来找你。"
"我不怕。"
"我怕。"沈长清站起来,把定龙盘揣进怀里,"你死了,谁给我送五十块大洋?"
苏锦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晨光还亮,照得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从手腕上褪下那个玉镯子,塞到沈长清手里。
"拿着。我说过,是信物。"
沈长清看着那个镯子,翡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收进怀里,转身走出后门。
"沈长清。"
他回头。
苏锦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像是一层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心。"
沈长清点点头,走进巷子里。
城西的义庄很远,沈长清走了半个时辰。路上,他掏出定龙盘,龙形指针指向西方,微微颤动。他把盘子贴在胸口,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再次升起,和盘子上的符文产生共鸣。
义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推门进去,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摆着十几口棺材,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苍白的脸。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正在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找谁?"
"老刘头。"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颗嵌在皱纹里的黑豆。他上下打量沈长清,目光在他怀里的定龙盘上停了一下。
"你是风水先生?"
"是。"
"看相的?"
"也看风水。"
老刘头把旱烟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沈长清面前。
"你身上有龙气。"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你怎么知道?"
"我赶了四十年尸,"老刘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什么气没见过?龙气、煞气、阴气、怨气,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身上的龙气很淡,但很纯,是祖传的。"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盯着老刘头的眼睛,那双眼很亮,但深处有一层灰,像是蒙着什么东西。他启动观气之术,看到老刘头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是阴气,是死气——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
"苏锦文,"他说,"你认识?"
老刘头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
"苏锦娘的丈夫的弟弟。"沈长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三个月前,他从你手里买了东西。落花洞女的头发。"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在抖,旱烟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后退一步,靠在棺材上,手指抠着棺材板,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长清嚼着花生米,"现在,你证实了。"
老刘头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头发,"沈长清走近一步,"从哪来的?"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老刘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像是一片风中的落叶。
"那女子,"他的声音在抖,"是我亲侄女。她……她爱上了外乡人,家里不同意,把她送进了落花洞。我……我去送她最后一程,她剪了头发给我,说……说让我留着,做个念想……"
他的声音哽咽了。
"苏锦文找到我,说要做一笔生意。他给了我十块大洋,买那缕头发。我……我没忍住……"
沈长清看着这个老人。
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是一座被压垮的山。他的眼泪流进皱纹里,像是雨水流进干涸的河床。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被钱迷了眼的老人。
"绣花鞋和铜镜呢?"
"也是……也是我从湘西带来的。苏锦文一起买了。他说……说是要给他哥哥做个法事,超度亡灵……"
"超度?"沈长清冷笑一声,"他是要杀人。"
老刘头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他扶着棺材,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要杀人……"
"现在你知道了。"
沈长清蹲下来,看着这个老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递过去。
"吃吗?"
老刘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什么?"
"花生米。"沈长清把花生米放在他手心里,"甜的。吃了,脑子清楚点。"
老刘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花生米,又看看沈长清,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他还是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吗?"
"甜。"
"那就好。"沈长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现在,告诉我,苏锦文在哪?"
老刘头把花生米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他……他三天前来了义庄,说要去码头。之后……之后就没见过。"
"码头?"
"是。长沙码头。他说……说有一批货要运。"
沈长清眯起眼睛。
码头。货。落花洞女的陪葬品。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像是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他想起师傅的死,那把刻着日文的短刀,还有定龙盘指向长沙的原因。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还有,"老刘头突然说,声音很低,"苏锦文身边,跟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中国人。"
沈长清的手按在定龙盘上。
"日本人?"
"是。穿西装,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冷。像……像蛇。"
沈长清闭上眼睛。
日本人。又是日本人。师傅的死和日本人有关,苏锦文身边也有日本人,码头还有一批"货"。这一切,像是一条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看着老刘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刘头苦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棺材板上。
"这是我剩下的最后一块大洋。那十块,我花了九块,给侄女买了口棺材,葬在了湘西。还剩一块,我本想留着买酒喝。"
他顿了顿,把大洋推到沈长清面前。
"现在,给你。我欠你一条命。要不是我卖了那头发,苏锦娘就不会差点死。我……我是个罪人。"
沈长清看着那块大洋,没有动。
"你侄女的名字?"
"刘翠花。"
"好。"沈长清把大洋推回去,"这块大洋,你留着。给刘翠花烧点纸,告诉她,她的头发,我帮她讨回来了。"
他转身,走出义庄。
定龙盘在包袱里剧烈震动,龙形指针指向北方——码头的方向。他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加快脚步。
走到码头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长清掏出定龙盘,指针在人群中旋转,最后指向一艘货船。
货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戴着眼镜,正在和一个穿长衫的人说话。那穿长衫的人,眉眼和苏锦娘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阴鸷,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苏锦文。
沈长清把定龙盘收进怀里,混在搬运工中间,慢慢靠近货船。他听到苏锦文的声音,很尖,很细,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
"那女人还没死?"
"没。"穿西装的男人说,声音很客气,但很冷,"风水局被破了。有人插手。"
"谁?"
"不知道。但定龙盘出现了。"
苏锦文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头,目光在码头上扫视。沈长清低下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混在一群搬运工中间,扛着一袋大米,从货船旁边走过。
"找到他。"苏锦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找到那个拿定龙盘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长清没有回头。
他扛着大米,走过三条街,钻进一条小巷,把大米扔在地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他掏出来,龙形指针指向货船的方向,微微颤动。
然后,指针突然偏开,指向他的身后。
他回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不是苏锦娘。这个女人更年轻,更漂亮,但眼神更冷。她的旗袍是红色的,像血,开衩到大腿,露出的小腿苍白得像纸。
她的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镜面碎了,碎片上倒映着阳光,像是一只只眼睛,正静静地望着沈长清。
【下章预告:红旗袍女人说,我姐姐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