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旗袍女人》
"嗒。"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像是某种倒计时。沈长清从箩筐后面探出头,看到巷子尽头站着那个女人。
她穿一件墨绿色旗袍,开衩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苍白得像纸。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脸很好看,但不是年轻的那种好看,是经历过事的好看——眼角有细纹,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蛇。
她望着沈长清,没有动。
沈长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定龙盘在包袱里震动了一下,龙形指针指向她,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他启动观气之术。
眼前的世界变了。
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是病气,是从某个地方沾染上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向远方。黑气很浓,但在浓黑深处,有一丝红色在游走——那是血光之灾的预兆。
沈长清眯起眼睛。
这女人,近期内有人命关天的大事。
"你就是城隍庙那个看相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的烟。
"是。"
"我叫苏锦娘。"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又发出一声"嗒","长沙最大绸缎庄的老板娘。"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身上的黑气,看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延伸向远方,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定龙盘在发热,像是在警告他。
"我家宅子闹鬼。"苏锦娘说。
"不是鬼。"
"你怎么知道?"
"鬼不会穿旗袍。"沈长清把定龙盘收进包袱,"你身上的气,是风水局带的,不是阴灵附身。"
苏锦娘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又抬头看沈长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疲惫盖住。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火光一闪,照亮了她的脸。
"每到午夜,"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后院就有女人哭声。很细,很尖,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
沈长清没有说话。
"我请过三个风水先生。"苏锦娘继续说,烟夹在指间,烟灰落在青石板上,"第一个说,是孤魂野鬼,要做法事。做了,没用。第二个说,是宅子朝向不对,要改门。改了,没用。第三个……"
她顿了顿,烟灰又落了一截。
"第三个说,是我欠了债,要还。他还说,要我还债,得陪他睡觉。"
沈长清皱眉。
"人呢?"
"被我轰出去了。"苏锦娘把烟扔在地上,高跟鞋踩上去,碾了碾,"但我快撑不住了。三天没合眼,一闭眼就听到那哭声。再这样下去,我会疯。"
她抬头,看着沈长清的眼睛。
"你能看吗?"
"能。"
"但你可能会死。"
沈长清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花生米很香,是下午一个乞丐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我这条命,"他说,"师傅已经替我定了价。"
苏锦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长清把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死不死的,看风水。不是看你说不说。"
苏锦娘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过。但沈长清看到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跟我来。"
她转身,旗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沈长清跟上。
长沙的夜景很热闹,街上有卖馄饨的,有拉黄包车的,有唱花鼓戏的。但苏锦娘走的这条路越来越偏,越来越静,最后停在一栋宅子前。
宅子是湘西吊脚楼的样式,底层架空,木头结构,飞檐翘角。但和普通的吊脚楼不同,这栋宅子的后院朝阴,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是两只苍白的眼睛。
沈长清停下脚步。
定龙盘在包袱里剧烈震动,龙形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宅子的后院。指针微微颤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盘身里挣扎。
他启动观气之术。
眼前的世界变了。
宅子上方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黑气,像是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宅子罩得严严实实。黑气从后院升起,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盘绕在屋顶上,把月光都遮住了。
但这不是普通的阴气。
在黑气深处,有一丝粉色在游走——那是桃花煞的颜色。桃花煞主情,主怨,主生死不离。这宅子里,死过一个女人,一个为情而死的女人。
沈长清的脸色变了。
"落花洞女。"他说。
苏锦娘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恐:"你说什么?"
"不是鬼,"沈长清盯着宅子的后院,声音很轻,"是落花洞女的风水局。有人在你家地下埋了东西,把活人生生逼死,怨气化为阴气,被人利用来镇宅或害人。"
苏锦娘的脸色惨白。
她的手在抖,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谁和你有仇?"沈长清问。
"我不知道……"
"这局布了至少三个月。"沈长清从包袱里掏出定龙盘,盘身贴在宅子的木门上,"三个月前,谁进过你家后院?"
苏锦娘的脸色更白了。
"三个月前……"她的声音在抖,"我丈夫死了。病死。死后第三天,他的弟弟来过,说要在后院种一棵树,纪念他哥哥。"
"树呢?"
"死了。种下去第二天就枯了。"
沈长清闭上眼睛。
树死了,是因为地下的东西在吸阳气。那东西在地下埋了三个月,吸了三个月的阳气,现在已经成了气候。再晚几天,苏锦娘也会变成第二个"落花洞女"——被活活逼死,怨气化为阴气,成为这风水局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睛,看着苏锦娘。
"你丈夫,"他说,"可能不是病死的。"
苏锦娘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她扶住门框,手指抠进木头里,指节发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长清一字一顿,"你丈夫可能是被人害死的。用风水局害死的。和你现在一样。"
夜风吹过,白灯笼摇晃得更厉害了。
苏锦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一层霜。她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
"谁干的?"
"不知道。"沈长清摇头,"但埋东西的人,一定懂风水。而且,和你丈夫有仇,或者,和你有仇。"
苏锦娘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
她靠在门框上,身体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旗袍拖在泥土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长清没有说话。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递过去。
"吃吗?"
苏锦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什么?"
"花生米。"沈长清蹲下来,把花生米放在她手心里,"甜的。吃了,脑子清楚点。"
苏锦娘看着手心里那颗花生米,又看看沈长清,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她还是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吗?"
"甜。"
"那就好。"沈长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现在,带我去后院。我要看看,地下埋了什么。"
苏锦娘也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眼泪。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沈长清从包袱里掏出定龙盘,龙形指针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看着指针,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师傅说,"他说,"相师看的不是风水,是人心。人心比风水可怕多了。我连人心都不怕,怕什么风水局?"
苏锦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推开宅子的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沈长清跟上。
宅子里很黑,只有白灯笼的光从门口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是一滩水。苏锦娘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走到后院门口,她停住了。
"哭声,"她说,"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沈长清走到她前面,推开院门。
后院不大,中间有一口枯井,井边种着一棵死树,树干扭曲,像是某种痛苦的姿态。月光照在井口,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定龙盘剧烈震动,指针指向那口枯井。
沈长清启动观气之术。
枯井上方,黑气浓得像墨,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从井底升起,盘绕在死树上。黑气深处,有一丝粉色在游走,像是一张女人的脸,若隐若现。
他走近枯井。
井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探头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定龙盘在发热,龙形指针疯狂颤动,像是在催促他下去。
"有绳子吗?"他问。
"有。"苏锦娘转身,从杂物间找出一捆麻绳。
沈长清把绳子的一端绑在死树上,另一端系在腰上。他试了试绳子的结实程度,然后抓住绳子,慢慢往井底滑。
井壁很湿,长满了青苔。
他滑了约莫三丈深,脚终于踩到了底。井底很窄,只能站一个人。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光照亮了井底的一角。
角落里,有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腐烂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朵粉色的桃花。一缕头发,缠在鞋上,像是某种诅咒。还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碎了,碎片上倒映着火光,像是一只只眼睛。
沈长清的脸色变了。
落花洞女的陪葬品。
三样东西,缺一不可。绣花鞋主行,头发主魂,铜镜主照。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就能把活人的魂魄困在宅子里,生生逼死,化为怨气。
他蹲下去,伸手去碰那只绣花鞋。
指尖刚碰到鞋面,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猛地缩回手,发现指尖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定龙盘在腰间震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龙形指针指向那只绣花鞋,指针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龙气护体自动触发的征兆。
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是师傅生前留给他的,上面画着"破煞符"的图案。他把黄符贴在绣花鞋上,然后念动《堪舆龙经》第一卷里的咒语:
"龙气东来,煞气西散。破!"
"轰!"
黄符燃烧起来,火光不是红色,是金色。金色的火焰包裹住绣花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沈长清捂住耳朵。
那尖叫声很细,很尖,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和苏锦娘描述的哭声一模一样。
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把绣花鞋、头发、铜镜全部包裹其中。三样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井口飘出去。
定龙盘停止了震动。
指针缓缓指向南方,长沙。
沈长清靠在井壁上,大口喘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是第二层皮肤。他抬头,看到井口有一圈月光,苏锦娘的脸出现在月光里,正焦急地望着他。
"你没事吧?"
"没事。"他的声音很哑,"拉我上去。"
绳子动了。
他被拉上去,爬出井口,躺在后院的地上,望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黑气已经消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像是烧过纸钱。
苏锦娘跪在他旁边,看着他。
"结束了?"
"结束了。"沈长清闭上眼睛,"今晚,不会再有哭声了。"
苏锦娘的眼泪又滑下来。
她伸手,想碰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死树旁,靠着树干,望着那口枯井。
"我丈夫,"她说,声音很轻,"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可能。"
"谁?"
"不知道。"沈长清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埋东西的人,一定还会再来。这局破了,他会知道。你小心点。"
苏锦娘没有说话。
她望着枯井,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是一层霜。她的旗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蝴蝶。
"你住哪?"她问。
"城隍庙门口。"
"那能住人?"
"不能。"沈长清站起来,把定龙盘收进包袱,"但能摆摊。"
苏锦娘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真实多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这是定金。五十块大洋,明天送到城隍庙。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的。"
沈长清看着那块大洋,没有接。
"我说了,"他说,"随缘。好了再来,不好就不用来了。"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长清把花生米袋子掏出来,晃了晃,"我有这个,饿不死。"
苏锦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钱收起来,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子,递过去:"这个,你拿着。不是钱,是信物。以后在长沙,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沈长清看着那个玉镯子。
镯子是翡翠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接过来,贴在手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意。
"谢谢。"
"不用谢。"苏锦娘转身,往宅子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沈长清。"
"沈长清,"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我记住你了。"
门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沈长清站在后院里,握着那个玉镯子,望着天上的月亮。定龙盘在包袱里微微震动,龙形指针指向南方,又偏开,指向宅子的某个方向。
他顺着指针的方向望去。
宅子的二楼,有一扇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和他在山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长清眯起眼睛。
那人影闪了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他握紧定龙盘,转身走出宅子。不管那人是谁,他现在没时间理会。师傅的仇要报,龙脉的事要查,长沙城的风水局,才刚刚开始。
【下章预告:落花洞女的真相,谁在针对苏锦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