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璃昭宁踏入漪澜殿的那一刻,萦绕在玄宸宫上空数日的紧绷气息,像是被春风拂散的云雾,顷刻间烟消云散。
殿内原本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的宫人们,纷纷悄悄直起身,脸上漾起久违的平和笑意,连廊下的鎏金铜炉里,燃着的安神香都似变得愈发清甜,绕着朱红廊柱缓缓流转,一派和乐融融之景。
这偌大的皇宫,金碧辉煌,权倾天下,可唯有漪澜殿,才是真正有温度的地方。只因这里住着西璃昭宁,也唯有在她面前,那个执掌天下、冷冽如冰的帝王东凌御桀,才会褪去一身帝王威仪,卸下所有防备与狠戾,露出寻常男子般的温柔与暖意。
宫外之人皆道帝王无情,执掌生杀予夺,手段狠绝,可只有漪澜殿的宫人们清楚,他们的陛下,所有的柔情、所有的温度,尽数给了殿中这位亡国公主,分毫未剩。
自西璃昭宁回到他身边,东凌御桀便夜夜宿在漪澜殿,从未踏足过其他宫苑。
每一夜,他都要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入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午夜梦回的幻影,才能攥住这份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夜色渐褪,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地洒进内殿,落在铺着柔软云锦被褥的拔步床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西璃昭宁是在一阵安稳的暖意中醒来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周身被熟悉的清冽龙涎香包裹着,腰间缠着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宽阔温暖的胸膛前,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贴着她的脊背,让她心底莫名安定。
原来他还在,没有起身。
西璃昭宁心头一软,微微动了动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撞进一双盛满笑意的深邃眼眸里。
东凌御桀不知醒了多久,正低头静静看着她,平日里冷厉锐利的凤眸,此刻褪去所有锋芒,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难得一见的笑意,那样的温柔,足以让世间所有女子都为之沉沦。
见她醒来,东凌御桀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柔:“醒了?”
西璃昭宁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情,心头微动,轻声问道:“今日怎么没去早朝?此刻时辰不早了吧。”她素来知晓,东凌御桀是何等勤勉的帝王,无论风雨,从未耽误过早朝,今日这般赖在床榻间,倒是头一遭。
东凌御桀微微低头,温热的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缱绻的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今日朝中官员休沐,无需早朝,朕便陪着你。”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一寸不离,“可是睡够了?要起身吗?”
西璃昭宁被他吻得心头一颤,感受着他怀抱里的温暖与安稳,倦意再次涌上,索性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只寻到暖窝的小猫,声音软糯,带着未醒的慵懒:“不想起,就这样再躺一会儿,好不好?”
她难得露出这般娇憨依赖的模样,东凌御桀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笑意愈发浓烈,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十指紧扣,又将她往怀里搂了搂,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前,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珍视:“宁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到我的生命里。”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朕这一生,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权柄,可朕从来都觉得,这世间万物,皆不及你分毫。朕不敢想象,若是哪天,朕再次失去了你,朕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江山,这皇位,于朕而言,都再无半点意义。”
他的话语太过沉重,太过真挚,字字句句都砸在西璃昭宁的心上,让她心头猛地一揪,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缓缓抬起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深情与不安,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轻颤:“若是,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这话一出,东凌御桀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而决绝,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朕会立刻交代好朝中所有后事,稳住江山社稷,然后,随你而去,与你同穴而葬。朕这一生,生要与你相守,死亦要与你相伴,绝不独留世间,受那相思之苦,孤寂之刑。”
西璃昭宁浑身一震,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瞬间涌上眼眶,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她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蜷缩,咬着下唇,努力压制着眼底的泪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缓缓问道:“那如果,有一天,我为了复国,为了西靖的血海深仇,背叛了你,你又会如何?”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温情缱绻。空气骤然变得凝滞,东凌御桀看着她,凤眸微眯,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痛惜,有难以置信,却唯独没有恨意。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久到西璃昭宁以为他会发怒,会斥责,会亲手了结她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诛心:“若你心意已决,无法挽回,那朕便成全你。你要复国,朕便给你机会,哪怕倾尽这东凌江山,也随你。”
“若是真有那么一日,你我兵戎相见,你要取朕的性命,朕绝不还手。朕宁愿死在你的手里,死在我此生唯一深爱之人的手里,也不愿对你痛下杀手,不愿与你为敌。”他的眼底满是深情与悲怆,“至少,死在你西璃昭宁手里,朕不冤,心甘情愿。”
西璃昭宁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滑落,她猛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失声哽咽:“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爱我?我身负国仇家恨,我是亡国公主,我配不上你的深情,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东凌御桀狠狠堵住。
这个吻,不像方才额间的吻那般轻柔,带着浓浓的悲伤,带着深深的无奈,更带着刻入骨髓的占有欲,强烈而炽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心疼极了她此刻脆弱无助的模样,心疼她日日被仇恨煎熬,心疼她藏在心底的苦楚与挣扎。
他轻轻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先是浅浅的、温柔的吻着,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随后,渐渐深入,舌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缱绻与深情。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又似一阵猛烈的暴风雨,让西璃昭宁措手不及。她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本能的顺从。
她缓缓闭上双眼,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彻底依偎在他的怀里,只想抱得更紧,再紧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却所有的身不由己,只沉浸在这一刻的温情里。
唇齿相依,香津浓滑,彼此的气息交织缠绕,温柔得像春日里融化的蜜糖,甜到心底,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东凌御桀依旧紧紧搂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清淡却无比坚定:“朕也常常问自己,为何会对你如此执念,如此深爱,穷尽一生也放不下。”
“可朕想不通,也无需想通。朕只知道,西璃昭宁,你值得朕倾尽所有,值得朕付出一切,值得朕放弃这江山天下,只为换你一世安稳。”
西璃昭宁看着他眼底的深情,泪水再次滑落,轻声嗔道:“东凌御桀,你真傻。”
“傻便傻吧。”东凌御桀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宠溺,“朕这一生,机关算尽,冷酷无情,唯独对你,甘愿犯傻,也只愿为你一人犯傻。”
漪澜殿内温情缱绻,爱意浓浓,可深宫的另一头,淑华宫却早已是乌云密布,戾气冲天。
薛婉言端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梨花木椅上,一身华贵的淑妃宫装,妆容精致,可此刻那张柔美的脸庞上,却满是狰狞与暴怒。她看着跪在下方,浑身发抖的宫女霜儿,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疯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个贱人,她怀孕了?!”
霜儿吓得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回娘娘,千真万确,是漪澜殿的宫人无意间透露的,太医院也已经把过脉,确确实实是有了近两个月个月的身孕,陛下得知后,龙颜大悦,下令让漪澜殿上下悉心照料,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薛婉言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她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底的嫉妒与恨意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怎么能接受?怎么可能接受!
她费尽心思,筹谋许久,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上淑妃的位置,成为这后宫中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她日日盼着能怀上龙嗣,夜夜精心打扮,期盼着能得到东凌御桀的垂怜,可这么久以来,她的肚子愣是没有一点动静。
而西璃昭宁,不过是一个亡国的阶下囚,一个毁了她一切的女人,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陛下全部的宠爱,凭什么能轻轻松松怀上陛下的孩子?
她爱了东凌御桀这么多年,从年少初识,到他登基为帝,她一路追随,步步为营,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却从未正眼看过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都给了那个亡国公主。如今,那个女人连孩子都有了,这让她如何不恨,如何甘心!
“息怒?娘娘让臣妾如何息怒!”薛婉言猛地抬手,将桌上摆着的精致琉璃盏狠狠扫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