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道模糊的记忆,自从十年前就间断性的在脑海之中浮现,陈少云不知道这记忆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记忆中的红旗代表着什么。
“学生魏少奇拜见先生!”
正在陈少云愣神的时候,一旁的魏少奇已经向缓缓走来的儒雅中年人行礼。
“小师弟,见到圣人,应当行礼!”
陈少云应了一声,也学着魏少奇的样子抬起双手行礼,“学生陈少云,见过柳先生。”
“嗯!”一身儒袍的柳一净点点头,淡淡微笑道:“少奇,今日与韩应辰对弈,可有赢面?”
魏少奇好似是被抓住命脉一般,顿时丧气叹息,抬头道:“先生,韩兄棋艺精湛胜过我,十三弈局,我依旧全盘皆输,自然是不敌的!”
韩应辰,小镇四大家族之一韩家少主,年幼时曾常常到书院学棚外偷偷旁听,圣人柳一净对于这“偷学”行为,并不在意,反而任由其听课学习。
韩应辰拜师多次,但都被柳先生拒绝,后来因烦不胜烦而让他入书院,做个客卿。
自此以后,韩应辰几乎待在书院,除了逢年过节会回去,其余时间要么待在书院藏书阁,要么就待在城外炼器坊,有时也会去石桥观景。
柳先生呵呵一笑,缓缓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魏少奇肩头,语重心长道:“你大可不必气馁,韩应辰自幼好学,传闻他八岁学棋便小镇同龄人无敌手,十岁便上方寸山与棋圣对弈,博得平局,这样的人,既刻苦耐劳又兼具天赋,并非寻常人,人各有别,不必为此介怀!”
“先生,少奇明白!”
魏少奇抬手向眼前的中年人行礼,然后说功课未完,需要查缺补漏后就缓缓退去,学棚外只留下陈少云与一身儒白的柳先生。
脸色平和的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少年,柳一净抬手指向石桥道:“随我走走吧!”
“是,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慢步在石桥上。
柳一净与陈少云从书院走到桥对岸,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两人步入竹林,陈少云才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让我入书院就读,是因为我天生文胆吗?”
一身白袍的高大男人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温和一笑继续向前走去,依然没有说话。
走了不知多久,陈少云随着前面之人的步伐,来到一处荒地。
荒地里满是枯黄的杂草,就算是初春也未见地里冒出任何春意,只有六座已经残缺不全的石像上,覆盖着一些青苔,上面长着一些抽新的嫩草。
石像虽然残缺,但眼尖的陈少云还是一眼看出,这六座石像是正对着不远处的一座石台的。
柳一净从腰间取出一把黄色符纸,先是面对天空行了一礼,抬手将黄色符纸放入石台,符纸很快自燃,然后化为一点黑色灰烬。
风吹过,黑色灰烬散去灰尘,露出如针尖一点的铜黄色块。
陈少云看了一眼,猜到这就是精铜符钱,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只是觉得和筑山门祭祀大典使用的符纸差不多,就是能自燃和烧的快而已。
“你也来。”中年人取出一张精铜符钱递给身后的少年,少年接过,也学着行礼,然后将其放入石台。
做完这些,天色渐晚,夕阳已经西下,只余红霞挂在天边,如着火一般的霞光看起来是血红色,唯美却又有些瘆人。
正当陈少云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红衣厉鬼,勾魂无常等阴间之物时,柳一净说话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陈少云虽然不信神佛,但自幼待在筑山门中,见识过不少血腥场面,也看过不少书籍,所以难免将脑海之中的画面与这身处荒野,红霞满天的处境相连想。
抖擞抖擞精神,压下心中恐惧后,少年才抬手抱拳道:“不知!”
“这里,是封印妖物的阵台遗址,这六座石像纪念的,是千年前战死于此的武者和修士,我们东华大陆能历经千年而不为妖族入侵沦陷,就是因为他们!”柳一净缓缓转身,目光在这六座石像上缓缓移动道。
陈少云再次抬头看向这六座残缺石像,哪怕处于荒野,哪怕天边红霞正浓,心中好似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他们叫什么名字,我对他们肃然起敬!”
中年儒士叹息一声,眼眸中虽满是清澈,但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历经千年,时过境迁,前辈们的名字已经无从知晓。”
“千年之前的大劫,我也曾从史书上知道一些,这些前辈不惧生死保护了整个天下,没想到死后竟连名字都不被人所知,唉……”陈少云一脸唏嘘道。
“陈少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了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打断了少年触景感慨的思绪。
陈少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沉默,他不是不知道柳先生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筑山门平时对他冷言冷语,辱骂殴打,刻意迫害的同门,在他陷入危机时却主动上前营救,心情就很是复杂。
他能顺利逃出生天,除了有一半是自己运气好之外,另一半就是同门哪怕拼命也要保他安然离开。
可以说,从这方面看来他们算是救命恩人。
陈少云陷入迷惘,他不知道这样的人算是恶人还是好人。
对繁杂思绪不予理会后,他才面向中年儒士道:“不知。”
“那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我的用意何在了。”
柳一净抬手一挥,夜色忽然变得格外寂静,飞行晚归的天边鸟儿忽然定格,就连远处随风摇曳的树林都瞬间定形。
空中飘落的枯黄叶片,此刻也都片片停滞悬空,陈少云忽然发现,这一片天地间一切运行事物,此刻居然都出奇的停止了。
这是神来之笔!
这是神通之术!
陈少云倍感惊骇,这是他第一次见圣人展露神术,双眼瞪得很大,但在震惊之余又对此很是向往。
柳一净没有理会少年震惊面色,也没有刻意点破其心中渴望,只是抬手一挥间,周遭环境骤变。
瞬息之间,两人来到一处小村庄。
村庄遭受战火,街道上趟满了尸体,无数民房火焰缭绕,血腥混合着尸体腐臭,还有草木燃烧的怪味儿很是刺鼻。
烧杀抢掠声不绝于耳,街道上,老弱妇孺们哭泣不绝,声哑呜咽,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唤醒死去的人们。
人群中,一伙身穿蓑衣的匪徒凶神恶煞,趁着夜色将临持刀杀掉老人小孩,夺走年轻妇女和财宝。
看到这一幕,陈少云心情紧张,这画面他很熟悉,虽然时隔十八年,他依然有这零星记忆。
每每想起当年遭遇,他心痛如刀搅。
人群中,一个年轻男子神情低落,弯腰鞠躬苦苦哀求匪徒们不要伤害一家老小。
然而,他们却一边嬉笑,一边按住那年轻男子,将一对年老夫妻一刀劈成两段。
妇人襁褓中的孩子忽然痛哭,她泪眼蒙眬,不肯接受匪徒们的欺辱,手持匕首插入胸口自尽。
年轻男子看到这一幕彻底点燃心中怒火,再无一丝活下去的念头,不顾一切和那伙人拼命,最后连中数刀死去。
“不!!”
陈少云怒喝一声,奋不顾身的向那群匪徒冲去,毫无修为的他瞬间就被匪徒们乱刀砍死,只能在临死前流下不甘泪水……
正当他们议论着,打算要将那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拿回去剥皮抽骨泡酒时,一道白光落地,瞬间震杀了所有匪徒。
那襁褓中的孩子获救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
不知何时,柳一净已经出现在陈少云身后,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刚刚的那场面,与陈少云年幼经历极其相似,让他看了深有感触,就好似又亲身经历当年那痛苦一幕。
陈少云哭红了脸,从幻境中出来就瘫坐在地,他很自责,也很愧疚,一方面自责无法在年幼时就亲手为亲人报仇,一方面为不自量力,救人不成反而被杀感到很是惭愧。
“我明白了,先生是要告诉我,何为天地生君子,君子行天理的道理!”
眼前身形有些枯瘦少年的回答,让一向稳成持重的中年人蓦然一惊,这个回答他显然没有想到,但却下意识的认为这个答案比他心中早有的还要好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