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道长!”
陈少云婉言谢绝,与老道交谈几句便独自沿着大道走去。
小镇本地人并不多,来往的多是外乡人,所以一路走来都可看见不少衣着奇异的武者修士走动。
越过人声鼎沸的广场,就可看见一棵老柳树,柳树枝条嫩叶抽新,如绿丝绦,随风起舞时条条分明。
虽然这是正月,但今年的春意却比以往来的快些。
老柳树一旁,有着一张石桌,桌子呈圆形,上刻有纵横各十九道,共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的棋盘。
棋盘左右两侧,正对立坐着两个年纪一般的青年人。
一个衣着华贵,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百无聊赖的,是小镇四大家族之一韩家的少主韩应辰,而另一个则身穿青衫儒袍,低头盯着棋局皱眉沉思的,则是小镇极富盛名的无涯书院学子魏少奇。
两人对弈三个时辰,韩应辰共胜十三局,魏少奇则一局未胜。
陈少云在筑山门中,曾有幸在门派交流盛典上见过修士对弈的样子,但从未接触过,也不知道这围棋是如何定立输赢。
正是因为不解,陈少云站在老柳树一侧不由得向这边多看了几眼。
“请让一让!”
声音软糯清甜,是少女声,陈少云回头一看,才见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杏眼少女,正提着水桶怯生生的望着他。
此时,他才蓦然发现自己身后有口井,不由得尴尬一笑让行。
衣着华贵的少年悠哉悠哉来到广场,手里紧紧攥着一袋讹来的铜钱,脸色很是得意。
忽然,他发现一道身影很是眼熟,忍不住嘀咕,“这怎么和我家雨瓶长得一样……”
步伐加快来到老柳树下,发现果然如此,萧瑟见少女正与一个衣着寒酸少年交谈,顿时怒了:“雨瓶,你搞什么?呆头呆脑的,让你打桶水都这么懈怠,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怎么?你这脏兮兮的泥腿子也想高攀我家雨瓶,哼!”萧瑟盛气凌人的昂首挺胸,向陈少云竖起挑衅的手势,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再看,你再看也不配得到。
如这样自以为是的人,陈少云历经磨难早已见过不知多少,对于这般挑衅,他并不以为意,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清溪镇不是一般小镇,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在发现对面衣衫褴褛的少年不做理会后,萧瑟更加生气,认为威严受到挑衅,顿时气得面红耳赤,指着陈少云鼻子就大骂道:“果然是个外面来的泥腿子,就是不知道轻重,被人骂了还默不作声,我看肯定是野狗与人一起结合生下的贱种!”
在陈少云的心中,纵然自幼未见双亲,但也绝不允许自己父母被如此折辱,当即一脸气愤的抬手就要给这说话不知轻重的恶毒小子狠狠一顿教训。
萧瑟本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镇上的人都说他是上一任城主萧因在外的私生子,只是那女人身份高贵,便给予了萧因不少好处。
正是萧因回京述职,顺便派人接萧瑟到了这清溪镇生活后就平步青云,要说其中没什么猫腻任何人都不信。
小镇本地人暗地里的谈资,虽然算不上多真,但这却并非空穴来风,只因萧因从此便官升数级,如今已经是执掌萧氏皇朝内库第一人。
相比于萧因平步青云的意气风发,独自带着侍女雨瓶生活的萧瑟就显得落寞凄惨了。
外人的闲言碎语,暗地里唾弃谩骂和刻意疏离,都让这少年常常感到十分愤懑委屈。
虽然衣着华贵,在外游玩吃食尽显豪爽大方,但心底却深藏着自卑与不甘。
当萧瑟看到一个外来的皮肤暗黄,衣着朴素的少年,身边竟然有着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老者陪同,已经心生恐惧。
后来他在城门口刘统领哪儿搜刮到一袋铜钱,便笑嘻嘻的跑开,惹的那身后之人无可奈何的跺脚生闷气。
再后来,他就遇见了陈少云。
当萧瑟打听到陈少云与那身份神秘的老者毫无干系,正巧在广场遇到后,肚子里积攒的一肚子恐惧,瞬间化为话语间的恶毒利刃,势必要将心头所有憋屈都在这无辜少年身上发泄个干净。
在这一刻,陈少云心中怒火再难遏止,抬手就要出手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不必在意小人恶言恶语,更不必因此郁愤填胸,力强而不恃气凌人,弱小而自强有道,正可谓是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这声音听来如沐春风,恰似一江春水拂过心田,令人感到心清神怡,一瞬间便将少年心中愤懑全部驱散。
“莫非您是……无涯书院院主柳先生,如今镇守清溪镇的圣人!”陈少云难掩心中激动,当即抬头看向书院方向,恭敬行礼。
“看来你已得机缘,若有心,可来我无涯书院就读,我柳一净虽学识不如先贤诸圣,但教授一些为人之道还是绰绰有余。”
陈少云心知虽然看了不少书,但学识浅薄,如果能够在圣人所在书院静修,对自己一定大有裨益,当即激动应声道:“多谢先生!”
语气微微一顿,陈少云转眼看向那皮肤白皙,脸色虽然温润如玉,此刻却是一脸惊愕的富家公子哥萧瑟,却是淡淡道:“你骂我,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侮辱我父母,这是我不能忍受的,要么,你跪下道歉,要么,我扇你一巴掌让你长长记性!”
陈少云的动静顿时引得四周众人呆若木鸡,气氛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顿时都把不可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眼神坚毅的少年身上。
就连正在下棋的韩应辰和魏少奇,此刻都一同停下对弈起身,目光投向陈少云。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个外面来的朴素少年,竟然敢招惹小镇里身份敏感横着走惯了的萧瑟。
萧瑟看着眼前衣着朴素少年,此刻无形中居然爆发出一股恐怖气息,就好像被一头凶狼盯上,一时惊讶的呆若木鸡,思绪混乱。
他声音哽咽,涨红了脸,抬头看向小镇远处一片竹林,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吓得止口不言。
少顷,萧瑟不甘心的冷哼一声,抓起那名叫雨瓶的少女的手就快步离去。
看着萧瑟离去,陈少云并不打算放过,却听耳中蓦然传来一道声音:“得饶人处且饶人,萧瑟脾气是臭了些,但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
“是,先生!今日我可以看在您的面子上放过他,但不论他身份几何,若是日后他再敢侮辱我父母,我陈少云就算是拼命也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竹林中,草棚里静坐着一位身着儒袍紧闭双眼的中年人,此刻缓缓睁开眼眸望向空中浮云:“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小镇里谁都知道,无涯书院很大,占据小镇灵气最为鼎盛的一山之地,却并不以此私有,常年允许樵夫药客上山取材。
无涯书院说来也小,整座书院坐落于一座拱桥对面河畔,学子一共仅有六人,却由圣人柳一净亲自教学。
因此,不论是对于小镇本地人又或是小镇外乡人来说,能成为圣人座下学子,都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然而,柳先生招收学子,却极为严苛,多年过去也只招收六个学子,算上陈少云也仅有七个。
韩应辰注视着陈少云许久,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也曾见到过这样性格刚烈的少年,但时过境迁,那少年已病死在寒塌上。
或许是在陈少云的身上,他看到了某位故人的影子,竟一瞬间慌了神,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没想到,柳先生时隔多年,竟然再一次招收学子!”
魏少奇呵呵一笑,忽然笑道:“我记得韩兄当年可是花了巨大代价才进入书院,是吧?”
韩应辰嘴角微微一缩,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身摆摆手说,“走了走了,下棋真是没趣。”
魏少奇看着平时走路无碍,今天却显得有些蹩脚的韩应辰,抬手捂脸不禁觉得好笑。
“先生亲自招收学子,看来这少年的确有过人之处。”魏少奇想到此处,大步来到陈少云身前,抬手行礼道:“这位小兄弟,你好,我是书院学子魏少奇!”
头戴高冠且身穿青衫儒袍,双眼炯炯有神的魏少奇看起来知书达理,有着一种恍如天生的平易近人的气场。
陈少云见状也学着抬手行礼道:“我叫陈少云。”
“呵呵,既然你我同是书院学子,以后就以师兄弟相称。”
“是,魏师兄!”
魏少奇见陈少云衣衫有些破烂,整个人风尘仆仆,眉头微微一皱,忽而又展露笑颜道:“既然要去书院,我还是先带你去洗漱更衣才是。”
魏少奇刚刚眼中那一抹一闪即逝的不悦和鄙夷眼神,陈少云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也没有多想,只是应话道:“是,师兄!”
众人看着两人远去,这才开始议论纷纷,各自又开始做各自的一份事去。
洗漱完毕,换好衣物后,陈少云随魏少奇缓缓走在去往书院的路上。
“你以后在书院学习,有些话,我还是要告诉你!”
魏少奇一边走一边述说:“小镇流行精铜符钱,精铜符钱分为两种,一种活人用,一种祭祀神祇或是悼念亡者可用……”
魏少奇说了许多,陈少云仔细听了许久,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出小镇,来到一座石桥前。
石桥两岸,生长着许多翠竹,翠竹成荫,为过往行人提供避暑挡雨的场所。
“这石桥,是上一任城主督造,名利社桥,当年造桥可是动用了不少人工巧匠,这才造出这一座长桥!”
在魏少奇说话间,两人已经踏上石阶。
“这石桥谈资之最,要说这桥下悬挂的一柄斩龙剑,传说千年之前,曾有巨龙祸患人间,一人持此剑力斩巨龙,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人不知所踪,只有这剑流传至今。”
话音落时,陈少云已经随魏少奇来到书院前,已经可以清晰听到学棚内学子与教学先生的朗读声。
“常人之行,始于足下,君子之为,始于一念,念头通达,行事不拘……”
学子们跟随教书先生的朗读声,犹如竹林随风而动的轻碰,听起来觉得悦耳而不觉得吵闹。
教书先生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白色儒袍,一头黑发却已经白了三分之二,看起来温文尔雅。
不多时,远处亭台传来悠扬的钟声,中年人闻声缓缓放下书籍,起身道:“今日课时到此为止,你们回家要记得完整课业,我明日会一一检查。”
“是,先生,我们记住了。”
学子和老师互相行礼之后,才下课,学子们背着竹书箱,路过魏少奇时一一行礼,然后走上石桥吵闹着缓缓离去。
听着这逐渐远去的吵闹声,陈少云脑海之中蓦然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记忆。
记忆中他背着一个奇特的书包,与无数一样穿着的小孩子走入一座高大的铁门。
距离铁门不远处,一根银色高杆上红旗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