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母文富蹲在自家院门口,抽着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去找何薇了。
第一次,前天下午,他兴冲冲跑到村委会,门锁着。隔壁办公室告诉他:“何书记?检查安全去了,村里各条路都看,你找她有事?等等吧,估计得傍晚才回来。”
母文富等了一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也没见人影。他悻悻地回了家。
第二次,昨天下午,他又去了。这回村委会门开着,可里面挤满了人,都是拿着条子找何薇的村民。他挤不进去,站在门口等了老半天,眼看人越来越多,何薇被围在中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叹了口气,转身又走了。
今天,第三次。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心想这回总能堵着人了吧。结果,何薇又不在。贺天顺看见他,告诉他:“你找何书记?她去镇上办事去了。”
母文富一股火“噌”就窜了上来。
办事?办什么事?我母文富的事就不是个事?
他憋着火,掉头就往何建国家走。何建国是何薇的父亲,找不着女儿,找他老子总行了吧。
走到何建国家门口,大门紧闭,上面挂着锁。
母文富掏出手机,给何建国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吵吵嚷嚷,像是在什么热闹地方。
“喂,老何!你在哪儿呢?”母文富嗓门很大。
“哦,文富啊。”何建国的声音有点飘,背景音里还有音乐声,“我在外面呢,有点事。”
“外面?啥外面?村里都快翻天了,你还在外面?”母文富火更大了。
“哎呀,我在……在外地,旅游呢。”何建国支支吾吾。
“旅游?”母文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你旅哪门子游?何建国,你他妈糊弄鬼呢?”
“真旅游,真旅游……信号不好,先挂了啊!”何建国说完,赶紧挂了电话。
母文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气得手都在抖。旅游?何建国那老抠门,一辈子没出过越川县,旅个屁的游!这分明是躲了!躲他!躲村里这摊子烂事!
一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这些天积攒的憋屈,在他胸口横冲直撞。他家的茶叶钱,都被香越鲜茶厂拖欠了5年了,整整五年,知道这五年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去找了无数次茶厂,每次去都是各种理由推脱,总之就是一句话:账,要认;钱,没有!。
他听说唐世斌家的茶钱两万多块给要回来了,立刻给何薇发了消息确认,没想到这妮子竟然承认真有这回事。这让他又看到了希望。觉得这女书记看起来挺干练,说话也有条理,能帮咱老百姓解决这些问题。可没想到,居然连她人都见不着!不是检查这个,就是开会那个,现在更好,连她爹都跑路了。
母文富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村里从上到下,就没一个把他当回事。何建国躲了,何薇也忙得“不见人影”,合着就他母文富好欺负?就该吃这个哑巴亏?就活该他倒霉?
他蹲在何建国家门口的石墩子上,连着抽了三根烟。烟雾缭绕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狠厉。
何薇不是重视那个什么狗屁“品鉴会”吗?不是要搞什么展销吗?不是要我们“配合”吗?老子他娘的偏不!
行。找不到人,找不到人。
老子就在你最看重的时候,最热闹的时候,当着一大堆领导老板的面,找你!
看你到时候,还怎么躲!
母文富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用脚碾碎,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5
镇政府的办公楼里,何薇和李虎刚从财政所出来。
何薇手里拿着一张支票,脸色不太好看。李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八千?”
“是啊,八千。”何薇看他。
“有八千也好,总比没有强”李虎挠挠头,“这八千够咱们这次品鉴会的支出用度了”
何薇没说话,只是把支票折好,放进包里。刚才在财政所,她看到金额是八千,顺口说了一句:“不是三万吗?”
那个胖胖的王主任王发,原本还带着点笑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很不友好:“何书记,你从哪听说的三万?资金是镇上统筹安排的,给多少,是根据实际情况定的。你一个小小的晴雨村,哪来那么大胃口?给你八千就不错了,别不知足。再胡说八道,下次一分都没有。”
那语气,那眼神,就差直接说“爱要不要”了。
何薇没再争辩,签了字,拿了支票就走。走出财政所,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
“这是专门给咱们办这个品鉴会用的”何薇说。
“那就好,我正愁这品鉴会,好多花钱的地方呢。”李虎说着,开心极了。
“这票你拿着。”何薇把支票给李虎。李虎小心翼翼的收好,像收一件稀世宝藏。
何薇看着远处山巅的白云。都说雁过拔毛,这也拔的太狠了。她忽然有点后悔叫贺天顺把钱还回去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用手捂着脸,尴尬的笑出了声。
李虎在旁边看着发笑的何薇,以为她是高兴的。
此刻的何薇,并不知道母文富来找过他这件事,更不知道母文富因为没找到他而给她父亲打了电话,内心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
6
傍晚,县城河边,“好运来烧烤”的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
还是那个靠河的雅座。赵德海到的时候,刘斌已经点好了菜,烤串、生蚝、茄子摆了一桌,旁边还放着一箱啤酒。
“赵哥!这边!”刘斌热情地挥手。
赵德海走过去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笑了:“刘主管,这么破费?”
“哎,赵哥说哪里话,昨天你请我,今天该我请你了。礼尚往来嘛!”刘斌笑着开了一瓶啤酒,递给赵德海,“来,赵哥,先走一个,感谢你昨天盛情招待。”
两人碰了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下肚,整个脑子都一阵激灵。
几串肉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刘斌开始大倒苦水,把今天早上迟到被李丰华训,差点扣光工资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
“赵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这日子有多难。房贷车贷,孩子上学,老婆还老嫌我挣得少……李总今天那架势,是真要开我啊!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把你说的订单的事搬出来,我这工作,怕是保不住了!”刘斌说着,又给赵德海满上。
赵德海听着,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同情:“唉,都不容易。李总那人,是有点……严厉。”
“何止严厉,简直是……”刘斌压低了声音,终究没敢骂出口,转而抓住赵德海的胳膊,语气哀求,“赵哥,这次你可一定得帮帮我!李总说了,只要我能把你手上那两个订单谈下来,签了合同,我这个月那些迟到早退,他全都不追究,还给我发奖金!赵哥,我一家老小,可就指望你了!”
赵德海看着他,心里冷笑。李丰华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动作也快。这是想借刘斌的手,既试探他卖矿的虚实,又想先把客户撬过去。
“刘主管,你别急。”赵德海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订单的事,我既然答应你了,肯定给你办。但你也知道,矿上现在这个情况……有些事,我做不了主,得上面点头。”
“我懂,我懂!”刘斌连忙点头,“赵哥,你只要帮我争取,在李总那边,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话,我刘斌绝无二话!”
“有你这句话就行。”赵德海笑了笑,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订单的事,我心里有数。是两家老客户,要的都是高品位的精粉,量不小。我跟他们关系不错,打个招呼,转给你们丰华做,问题不大。”
刘斌眼睛都亮了:“真的?赵哥,太感谢了!你放心,价格方面,我们丰华绝对公道,不会让你难做!”
“价格好说。”赵德海摆摆手,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过,刘主管,这事……你得保密。毕竟矿上现在还没定,风声传出去,对我们,对你们丰华,都不好。”
“我懂!赵哥你放心,我嘴严得很!”刘斌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赵哥,你看这合同,什么时候能签?我也好跟李总那边交代。”
“急什么。”赵德海慢悠悠地啃着鸡翅,“我这几天先把客户那边稳住,你也跟李总通通气,把意向确定下来。具体的,等我们矿上……有了准信儿,立马就办。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哎!好!好!都听赵哥的!要是真转给我这边了,领导发的奖金我分你一半”刘斌心花怒放,觉得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都稳了,对赵德海更是殷勤备至,不住劝酒。
“这可是你说的哦。”赵德海抓住这个话柄不放。
“我说的,肯定是我说的。”刘斌斩钉截铁的回答。
“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两个订单必须给你!你不许反悔哈。”赵德海立刻拍板。
“不反悔,绝对不反悔!随时可以签,发了立刻给。”刘斌爽快承诺。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干杯!”
“干杯”
赵德海和刘斌互相碰杯,以示承诺,心里却盘算着。给刘斌两个订单,稳住李丰华,让他相信贺家确实有意卖矿,或者至少是处境艰难,需要输血。这样,李丰华才会动心,才会开价。至于订单本身,给谁做不是做?反正矿停了,订单也履行不了,转给丰华,还能做个人情,顺便探探李丰华的底。
两人各怀心思,推杯换盏,喝到深夜。河边灯火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晃动,像是无数破碎的、闪烁的算计。
7
深夜,晴雨村茶园后山,竹林坡。
这里远离村舍,只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和一个守药材的人留下的、早已破败的木棚子。月光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一片斑驳。
木棚里,点着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地上铺着一条长长的、有些发黄的白布,像是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油漆味。
三个人影蹲在布前。
一个是高建新高老三,五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一个是何进华老四,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还有一个是周新海周家的小子,周强,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但眼神里却有一股狠劲。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粉刷划过粗布的“沙沙”声。
高老三手里拿着一支刷墙用的粉刷,蘸了蘸桶里的红油漆,手有些抖,但落笔很重。他一笔一划,在白布上写下第一个字:
“还”
红得像血,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何老四接过去,写下第二个字:
“我”
周强年纪最小,手却最稳。他写下第三个字:
“血”
然后是第四个字:“汗”,第五个字:“钱”……
他们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绝望,都灌注到这一笔一划里。
高老三的儿子,一直在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趟,家也安在了外地。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每年辛辛苦苦采点茶叶去卖,却一直都没有把钱拿完过,前前后后,欠了他一万多块。他不相信何薇,一个女人,能成多大事?再说,今年要了,明年呢?后年呢?以后何薇不当村干部的时候呢?
何老四两边老人都要养,4个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在读书。老婆在县医院里面当护工,天天给人端屎端尿,挣不到几个钱来。自家3亩八分地的茶叶,好几年的欠款,也差不多近两万块。他一直在找机会,就想给茶厂一个教训,这次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周强这个小屁孩。对茶厂是有恨的,去年母亲生病,他去茶厂要钱,跪下求他们,他们才只给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说今年给。最后没钱给母亲治病,将母亲接回了家,没过多久,就走了。他抱着母亲的遗像,哭了好几天。他曾带着汽油,去那厂子附近转悠了好长时间,打算一把火给他烧了。后来,还是放弃了,他知道,烧了之后自己坐牢,母亲一定很伤心。但这次不一样,他们送上门来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们肯定不敢把他怎么样。
三个人,三个家庭,同一个目的。让他们先后来到这里,做了同一件事。
“还我血汗钱!茶厂都是黑心企业”
高老三写完最后一个“业”字,手一松,刷子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红色的漆。他喘着粗气,看着布上的大字,每一个都张牙舞爪,每一个都红得刺眼。
何老四也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眼睛也红了。
周强最年轻,也最沉默。他蹲下来,把布的两头仔细卷好,用绳子捆住,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后天……就后天。”高老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等那个什么会开起来,人最多的时候,咱们就去。把这条幅,挂到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让那些当官的、那些老板都看看,我们这些人,是怎么被逼到这一步的!”
“对!让他们看看!”何老四咬着牙。
“藏好,别让人发现了。”高老三提醒。
“放心,发现不了,这里没人会来。”何老四回答。
“还是小心一点的好,现在的村委会那些人,可比以前的那些窝囊废精明多了。”高老三谨慎的说。
“就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