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斌是踩着上午十点的钟声冲进丰华矿业股份有限公司办公楼大门的。
他昨晚和赵德海喝到凌晨一点，回家倒头就睡，闹钟响了三次都没听见。等他睁眼，已经是九点二十。连滚带爬地洗漱穿衣，一路油门踩到底，还是迟到了半个小时。
打卡机“嘀”一声，显示十点零三分。刘斌心里一沉，这个月全勤奖是别想了。
他猫着腰溜进办公区，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隔壁的小王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斌哥，李总刚才来转了一圈，问你呢。”
刘斌后背一凉：“问什么了？”
“就问你怎么还没来，脸色不太好。”小王努努嘴，“你小心点，这个月你都迟到几回了！”
刘斌没接话，只觉得脑仁疼。他翻开文件夹，假装看文件，眼睛却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上午十一点，内线电话响了。刘斌接起来，是李丰华秘书冰冷的声音：“刘主管，李总让你来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走向办公室。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李丰华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办公室很大，装修奢华，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海纳百川”的书法。刘斌站在办公桌前，等了足足一分钟，李丰华才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看他。
“刘主管，现在几点了？”李丰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利。
“李总，对不起，我……”刘斌额头冒汗。
“这个月，你迟到三次，早退四次，旷工一天。”李丰华拿起桌上的考勤表，念道，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公司规定，迟到早退一次扣一百，事假扣当天工资。刘主管，你算算，你这个月工资还剩多少？”
“李总，旷工那个，我后面补了假条”刘斌小声的说。
“哼，补了假条就能抹去你旷工的事实了吗？”李丰华非常不悦。
刘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心里飞快地算：基本工资六千五，扣掉这些，再加全勤奖五百……这个月到手能有个四千就不错了。房贷两千八，车贷1千二，孩子补习班八百……他手心开始冒汗。
“李总，我……我家里有点事，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刘斌声音发干。
李丰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刘斌心上。
过了足足半分钟，李丰华才开口：“刘斌，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从业务员干到主管，不容易。”
“是，是，感谢李总栽培。”刘斌连连点头。
“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李丰华话锋一转，“业绩，规矩，一个都不能少。你这个月的业绩，完成多少了？”
刘斌心里更苦。上个月谈的两个单子，都黄了。这个月到现在，还没开张。
“李总，我……我正在谈，有几个意向客户……”
“意向客户？”李丰华笑了笑，那笑没什么温度，“刘斌，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天天‘谈意向’的。我要的是实打实的订单，是钱进账。”
刘斌低下头，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出点真东西，别说扣工资，恐怕这个主管的位置都悬了。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昨晚赵德海的话。
“李总！”刘斌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有重要消息！能带来大订单的消息！”
李丰华挑了挑眉，身体往后靠了靠，示意他说下去。
刘斌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我昨晚跟贺家岭铁矿的赵德海吃饭，听他话里的那个意思……贺家，可能要卖矿！”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李丰华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抱拳撑在桌子上，头靠在拳头上面，看着刘斌：“你确定？”
“赵德海亲口说的，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刘斌赶紧补充，“而且他还说，因为他们现在停产，手上有几个订单交不了货，如果可以的话就转给我做！”
李丰华没立刻接话，他放下手臂，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但节奏变了，更快，更轻。
贺家岭铁矿，李丰华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矿的储量、品位，他找人估算过，价值至少是明面上的三倍。这些年，他明里暗里试探过好几次，想入股，想合作，甚至想直接买，都被贺南山挡了回来。那老狐狸，把矿捂得死紧。
现在，贺家要卖矿？
“他还说了什么？”李丰华问。
“他说……说让我保密，说现在只是有这个意思，还没定。”刘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丰华的表情，“但我看他的意思，应该是真的遇到难处了。贺家岭被查，停产，资金链肯定紧张。这时候出手，虽然价可能低点，但能快速回笼资金。”
李丰华缓缓点头。这话在理。贺家岭那摊子事，他也听说了。应急管理局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贺南山那老狐狸，精明了一辈子，该断臂的时候，比谁都果断。
“订单的事呢？”李丰华又问。
“赵德海答应给我两个，都是老客户，量不小。”刘斌声音里带着讨好，“李总，要是这两个单子能接下来，咱们这个季度的业绩……”
“能接下来再说。”李丰华打断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似乎不打算再谈。
刘斌心里一急：“李总，那我的工资……”
李丰华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刘斌，我给你个机会。你要是真能把贺家岭的订单谈下来，签了合同，款到账。”他顿了顿，“你这个月的迟到早退，旷工，我一笔勾销，不扣你一分钱。另外，订单利润的百分之三，给你做奖金。”
刘斌眼睛一亮。百分之三！两个订单，加起来至少几百万的货，利润起码五十万以上。百分之三，就是上万块！再加上保住的工资……
“谢谢李总！谢谢李总！”刘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我一定办成！您放心！”
“去吧。”李丰华摆摆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刘斌千恩万谢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办公室里，李丰华放下文件，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
“是我。”李丰华说，声音很平静，“查一下贺家岭铁矿最近的动向，特别是资金和债务情况。另外，联系一下我们在税务那边的人，问问贺家岭的税，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丰华矿业的厂区很大，机器轰鸣，卡车进进出出。但比起贺家岭那座矿，还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真能拿下贺家岭……李丰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来，他翻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美到令人窒息。李丰华眼神凝重，看着照片，良久，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他重新将照片放好，看着窗外，心想：
就算贺家不卖矿，只要能把他们的客户抢过来，也是大赚。在越川，矿山这碗饭，从来就是你死我活。贺家吃了二十年，也该换人坐庄了。
2
同一时间，越川县委宣传部，新闻科办公室。
科长李志国刚开完会回来，端着茶杯坐下，秘书小张就拿着一份稿件走进来。
“李科，这有篇稿子，您看一下。”小张把稿件放在他桌上。
李志国“嗯”了一声，没急着看，先喝了口茶，才拿起那份稿。标题是：《企业回馈社会，支持乡村振兴——平峦镇三家茶企爱心捐赠助力家乡发展》。
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大意是：平峦镇三家龙头茶企（清溪茶业、平峦飘香茶业、香越鲜茶业）为支持乡村振兴，共同向平峦镇政府捐赠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改善乡村基础设施，扶持特色产业发展，带动百姓致富云云。稿子写得四平八稳，有数据，有愿景，还有企业家“深情寄语”。
李志国目光落在稿件末尾的“报送人”一栏：周正华。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拿起笔，在审稿单上签下“同意发布”四个字，龙飞凤舞。
“发吧。”他把稿子递还给小张，“按正常流程，县融媒体中心各平台同步发，推给市里、省里的对口媒体，能转载的都转。”
“是。”小张接过稿子，又问，“李科，这稿子……需要重点推吗？”
李志国看他一眼：“你说呢？”
小张立刻懂了：“明白，我马上去办。”
稿子当天下午就发出去了。越川县新闻网的首页头条，微信公众号推送，抖音短视频号也做了个简单的图文视频。标题醒目，配图是三位茶企老板（贺飞、田华、周正华）笑容满面地将一张放大支票模型递给平峦镇镇长的照片。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两小时，文章阅读量破万，评论区一片叫好。
“这才是良心企业！支持！”
“平峦镇的茶本来就好喝，现在更得买了！”
“希望更多企业能像他们学习，回馈家乡！”
“已下单支持！为乡村振兴贡献一份力量！”
“这波广告打得高级，但我愿意买单。”
“只有我觉得这是作秀吗？【狗头】”
“楼上酸什么酸？人家真金白银捐钱，你捐个键盘？”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赞扬。很快，市里的几家媒体也转载了报道，省里的一个涉农公众号也转发了，标题改得更煽情：《茶香情更浓！越川三家茶企慷慨解囊，谱写乡村振兴新篇章》。
贺飞在办公室里刷着手机，看着评论区里那些赞美之词，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田华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兴奋：“贺总，看到了吗？爆了！咱们这次可算露脸了！”
“嗯。”贺飞淡淡应了一声。
“幸好何薇当时没要那笔钱。”田华感慨，“她要是真收了，咱们现在哪来这么漂亮的一出戏？这就是格局啊贺总，还是您看得远。”
贺飞没接这话。他能想象那天在村委会，何薇看着那三摞钱时，那种平静又带着审视的眼神。那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搞。
“对了，矿那边……”田华压低声音。
“在办。”贺飞打断他，“你管好茶厂就行，别的事，少打听。”
挂了电话，贺飞走到窗边。窗外是平峦镇的街景，不算繁华，但干净整齐。这些年，贺家在这里没少投钱，但都能回一笔，顺便拿个“著名企业家”、“爱心乡贤”的名头，是镇上上下下的笑脸相迎，是很多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分。
但现在，好像不太够了。
陈明像一根钉子，硬生生楔了进来。何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些他们以前可以忽视的东西。
钱能摆平很多事，但摆不平所有人。贺飞很清楚这一点。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贺南山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稳着。”
贺飞看着那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稳着。怎么稳？
矿要卖，但得卖个好价钱，还不能显得太急。何薇那边，得捧着，哄着，不能让她真掀了桌子。陈明那边，得拖着，耗着，最好让他知难而退。
还有那些工人……赵德海应该已经去点火了。火点起来容易，扑灭难。得控制好火候，既要让陈明难受，又不能真烧到自己身上。
贺飞揉了揉眉心。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3
晴雨村村委会，早上八点半。
何薇刚烧好水，给自己泡了杯茶，还没坐下，门口就探进一个脑袋。
是村里四组的刘巧珍刘婶，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何书记，忙呢？”刘婶赔着笑。
“刘婶，快进来坐。”何薇放下杯子，招呼道。
刘婶蹭进来，没坐，就站在桌子边，把手里的纸往前递了递：“何书记，你看这个……茶厂打的条子，这都一年多了，钱还没给。家里等着用钱呢……”
何薇接过来一看，是香越鲜茶厂收购茶叶的“白条”，上面写着茶叶的斤两、单价，总计八百多块钱，盖着茶厂的章，还有收购员的签名。类似的条子，她这些天见了不下几十张。
“刘婶，这个事我记着呢。”何薇把条子仔细收好，放进桌边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那文件夹已经鼓鼓囊囊。“您放心，等周五的品鉴会一开完，咱们就专门开会研究这个事，一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真的能要回来吗？”刘婶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都这么久了……”
“能。”何薇语气肯定，“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品鉴会办好。办好了，咱们村的名气打出去了，以后咱们的茶叶、山货，都能卖出好价钱。到时候，茶厂那边有钱了，咱们再去要，他们也更愿意给，对不对？”
刘婶点点头，但眼神还是犹疑。
“而且啊，”何薇继续加码，“我打算，等这次品鉴会成功了，咱们村里就牵头，注册一个咱们晴雨村自己的品牌。以后，咱们的茶叶、竹笋、菌子，都用这个牌子，统一包装，统一卖。价格肯定比现在菜市场的高。到时候，大家坐在家里，就能把钱赚了，多好？”
这番话说得刘婶心动了，脸上露出笑模样：“哎哟，那敢情好！何书记，你可真是为我们着想！”
“所以啊，刘婶，”何薇握住她的手，“这几天，您可得支持我工作，帮我多宣传宣传品鉴会的事，让乡亲们都理解咱村委会的难处。只要品鉴会开好了，后面这些事，都能成。”
“成！成！我一定支持！”刘婶连连点头，高高兴兴地走了。
何薇松了口气，坐下喝了口茶。茶还没咽下去，门口又来了人。
是三组张望才张大爷，手里也拿着几张条子。
然后是一组李琼英李嫂，二组王天华王叔，赵青云，赵青山这两赵家兄弟……
一上午，何薇接待了七八拨村民，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茶钱。她重复着同样的话，安抚，解释，画饼。村民们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希望，但无一例外，都把那些“白条”塞给了她。
仿佛只有把这些纸片交到她手里，他们的“支持”才算落到实处，他们的“信任”才算有了凭证。
到中午，那个文件夹已经重得快拿不起来了。何薇看着那一沓厚厚的、皱巴巴的、带着各种汗渍和污迹的纸片，觉得肩膀也沉甸甸的。
李虎从外面进来，看到桌上一堆条子，笑了：“何书记，你这都快成茶厂账房先生了。”
“别贫了。”何薇苦笑，“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信我？我说能给解决，他们就真信？”
“因为你没糊弄他们。”李虎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你在干事，他们看得见。品鉴会，检查安全，跑项目……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他们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可我怕……”何薇看着那些条子，“我怕我最后解决不了，让他们失望。”
“那就想办法解决。”李虎说，“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不是已经让老支书去摸底了吗？等摸清楚了，咱们一起想办法。茶厂要真赖账，有法律，有政府，还有舆论，怕他个球。”
何薇被他逗笑了，心情轻松了一些。
下午，人更多了。何薇说得口干舌燥，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她不得不一再叮嘱：“婶子，叔，这事你们可先别往外说啊，来找我的人太多，我忙不过来，到时候反而耽误了给大家解决问题的时间。”
村民们总是满口答应：“放心，何书记，我们不说，谁也不说。”
可人还是越来越多。到后来，连邻村的人都听说了，跑过来打听。
何薇累得头晕眼花，趁着一个间隙，跑到村委后面的小院透口气，正好遇到贺天顺在那抽烟。
“贺书记，”何薇苦着脸，“我跟他们说，别告诉别人。可你看，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贺天顺抽了一口烟，对着前方，突出一个圆圆的烟圈，笑了：“小何书记，你还是太年轻。在咱们这儿，‘不告诉别人’，那就是告诉自家人的意思。不告诉外人，但老公得告诉吧？老婆得告诉吧？爹妈得知道吧？兄弟姐妹得通气吧？这一传二，二传四，跟广播有啥区别？”
何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啊，她怎么忘了，这里是农村，是一个以家族、亲戚为纽带的社会。秘密，在这里是最难保守的东西。
“那怎么办？”她有些无奈。
“凉拌。”贺天顺拍拍手上的灰，“大家来找你，是信你。这是好事。东西收着，话听着，事，一件件办。办成了，信任就多了。办不成……”他顿了顿，看着何薇，“你就得想想，怎么跟乡亲们交代了。”
何薇沉默。是啊，信任是把双刃剑。她现在接下了这些“白条”，就等于是接下了大家的期待。品鉴会必须成功，茶钱的事，也必须有个结果。
否则，她在这晴雨村，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