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贺云裳真的没有睡太死。
她靠在院门边的廊柱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耳朵竖着,听着院子外面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下半夜的时候,又来了。
脚步声很轻,在巷子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近院子门。
贺云裳的手微微收紧。
但那脚步声在院子门口停了片刻,又悄悄地退走了。
没有动手,只是在查。
贺云裳吐出一口气,靠回廊柱上,心里想:沈凉意说得对,实力是最好的防身符。但这些人一直盯着,总不是办法。
第二天一早,沈凉意就出了门。
她先去了一趟扬州城里的牙行。
牙行是古代的中介机构,买卖房屋、介绍工作、买卖人口,都从这里过手。沈凉意要找一个大一点的院子,还要找八个愿意来做工的女子,牙行是最快的地方。
牙行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笑起来脸上褶子挤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晒干的橘子。
"姑娘要租院子?多大的?"
"能放得下五六台织机,还要有住的地方,至少能住得下十来个人。"
掌柜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地叩着,眼珠子转了两圈:"这样的院子,一年租金少说也要三十两。还得是城东那片。"
"城东就可以。有没有现成的?"
掌柜的笑了:"有。城东槐树巷里有一处,原是前头一家布坊的作坊,后来布坊倒了,院子空了出来。里面有五间房,还有一个大棚子,放十台织机都放得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地方,上个月死过人。"
沈凉意挑了挑眉。
掌柜的赶紧摆手:"不是凶宅!就是上次布坊倒闭,有个织工想不开,在院子里上了吊。死过一次人的地方,一般人不敢租,所以空了大半年了。"
沈凉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带我去看。"
槐树巷的那处院子,比沈凉意想象的还要大。
进了门,是一个宽敞的前院,地面铺着青砖,虽然有些破损,但整体还算平整。正房三间,厢房四间,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后院,原是堆放染料和丝线用的,现在空着,但打扫一下完全能用。
那个"上吊"的地方,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沈凉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在前院和后院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心里大概有了数。
"掌柜的,这院子,一年多少租?"
"三十两。但姑娘你是诚心要租的话,二十八两也行。"
"二十两。"
"……姑娘,这不是菜市场买菜。"
"二十两,押一付三。"沈凉意说,"但我有条件——那棵槐树,我要砍掉。砍树的费用,从租金里扣。"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二十两就二十两!砍树的费用我来出,不用从租金里扣!"
当天,沈凉意就和牙行签了租房合同。二十两一年,押一付三,先付八两。她在条款里加了一条:院内槐树由承租方处置,出租方不得干涉。
掌柜的看了看那条,笑了:"姑娘,你这是跟一棵树过不去?"
"跟树没关系。"沈凉意说,"是跟'死过人'这三个字过不去。我不想让以后住进来的人,每天看到那棵树就想起这件事。"
掌柜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租好了院子,沈凉意的下一步,是买织机。
五台。
她问了两家织机铺子,新的普通织机每台十二两,好一点的要十八两。
"不要太好的,但要结实。"
最后在一家铺子成交,五台普通新织机,五十八两。
沈凉意让铺子老板负责送到槐树巷的院子,当天下午就送到了。五台织机整整齐齐地摆在前院的大棚里,闻绣娘一台一台地检查,修整了其中两台的小毛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用了。"
招工的事情,沈凉意让贺云裳去办。
原因很简单:贺云裳会武功,有威慑力,那些流落街头的女子,看到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个人能保护我。
贺云裳在扬州城的三个城门附近,转了两天,总共找了八个女子。
年龄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不等,有的因为灾荒逃出来,有的是被卖掉逃出来的,有的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最大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愿意学一门手艺,都愿意有一个不去在乎"从哪儿来"的地方。
第三天,八个女子跟着贺云裳,走进了槐树巷的那处院子。
闻绣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来,低着头,缩着肩膀,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进织坊的那天,也是这个样子。
"都进来吧。"闻绣娘说,"别站在门口。"
八个女子怯怯地进了院子,站成一排,谁也不敢抬头看人。
沈凉意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她站在那八个女子面前,没有说话,先把纸分给了她们——当然,她们大部分人不识字,但沈凉意还是要给。
"这上面写的,是你们在这里做工的条款。"沈凉意说,"我念给你们听,听懂了,愿意干的,就画押。不愿意的,拿五十文钱,现在就可以走。"
八个女子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
沈凉意念了起来:
"第一条:工钱。每人每月一两五钱,按月发放,不得拖欠。做得好的,三个月后涨到二两。"
女子们开始低声议论。一两五钱,比一般织坊给的工钱高出不少。
"第二条:工时。每天辰时开工,申时收工。中间有一个时辰的歇息和用饭时间。天不亮就开工、摸黑还在织的,我不允许。"
议论声大了一些。天不亮开工,是几乎所有织坊的常态。
"第三条:分成。如果你们织出来的绸卖得好,年底从利润里拿出两成,分给所有人。"
"第四条:住的地方,这里管。一日三餐,这里管。生病了,管看大夫。"
"第五条:合同期限,最少做满一年。做满一年的,我额外给二两银子的奖金。但如果做了一半要走,提前一个月跟我说,我结清工钱,不拦着。"
"第六条:我这里不押身份文书。但如果我请你们走,我要多给一个月的工钱作为补偿。"
沈凉意把那叠纸收回来,看着她们:"听明白了?"
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女子开口,声音发颤:"你……你说的是真的?管吃管住,每月一两五钱,还有……分成?"
"真的。"沈凉意说,"而且,我再加一条——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打你们,没有人可以骂你们。你们是我的合伙人,不是我的奴才。"
闻绣娘站在旁边,听到"合伙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自己在那家苏州织坊的六年。
六年里,她见过太多被买进来的小姑娘,十几岁,什么都不会,织坊的管事怎么骂就怎么受着,稍微织慢了一点,饭就少了半碗。
而现在,沈凉意站在这些人面前,说:你们是合伙人。
不是奴才,不是下人,是合伙人。
闻绣娘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她急忙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脸。
贺云裳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八个女子,全部画了押。
沈凉意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一双布鞋、一个可以放私人物品的小木匣子。
她们捧着那些东西,站在院子里,有几个已经开始默默地掉眼泪了。
沈凉意对闻绣娘说:"从明天起,你教她们。先教最基本的,不要急,三个月内,让她们每个人都能独立织出一匹完整的绸。"
闻绣娘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那八个女子。
"你们,先把织机认一遍。这台是经轴,这台是筘,这台是……"
她一个一个地指着,慢慢地教,很耐心。
但有一件事跟当年她的师傅教她的时候不一样——她的师傅教她的时候,动不动就敲她的手,骂她笨。
但她,一个都不会骂。
当天夜里,沈凉意坐在新院子的正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写下了第三步计划的进度。
招工,完成。
教织造,进行中。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这个新院子比之前那个破院子大多了。虽然那棵槐树还没有砍掉,但已经说好了,明天一早找人来处理。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是白天招进来的八个女子里年龄最小的那个,叫阿苓,才十四岁,进来的时候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我……我以前在别的地方做工,都要先交押金,还要押身份文书。"阿苓小声说,"你这里,什么都不押,还管吃管住,还给我们新衣服新鞋子……你不会……到时候翻脸不认吧?"
沈凉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上拿起今天让她们画押的那份合同,走到阿苓面前,蹲下来,让她看清纸上的字。
"你看这里,如果我没有按这个合同给你工钱、管吃管住,你可以去官府告我。合同上有我的画押,官府认的。"
阿苓睁大了眼睛:"官府……认这个?"
"认。"沈凉意说,"因为合同上写的是清清楚楚的条款,白纸黑字,官府最认这个。"
阿苓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谢谢……谢谢沈姑娘!"
她转身跑掉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地响着。
沈凉意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嘴角轻轻地弯了弯。
然后她坐回桌前,把八份合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画押清晰、条款无误之后,把它们锁进了一个小木匣子里。
这是她的第一份"人事档案"。
在大熙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商人会做这种事。
但沈凉意知道,这些纸,这些条款,这些签字画押的笔迹——才是她真正最值钱的资产。
因为人心是最难把握的东西。
但合同,可以把人心,变成可预期的东西。
灯火摇曳中,沈凉意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贺云裳的脚步声,也不是闻绣娘。
是别的人。
她轻轻地把油灯捻小,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声音消失了。
像是有人往院墙上扔了一颗小石子,试试里面有没有狗。
沈凉意慢慢地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有一种很冷静的光。
有人在打探她的织坊。
不是夜间跟踪的那批人——那些人,她已经习惯了。
这一批,是新的。
是今天签合同的时候,被别的人看到了。
消息,传得比她想得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