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梧桐叶刚长出巴掌大，遮不住太阳。学校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高考80天”，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已经麻木。我不在高考名单里，但每天都来。王老师问过我为什么还要来，我说“习惯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有些习惯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舍不得。
小周每天准时出现。他换了一身薄夹克，深蓝色，不仔细看以为是校服。他不说话，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候我回头，他刚好在看手机，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还是假装。苏念说：“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在实验室周边转一圈，然后到你住的小区，再跟到学校。中午你去食堂，他就在教学楼走廊站着。”
“他一直这样？”
“从他来的第一天起。”
四月下旬，星念二号芯片的出货量突破了五十万片。王副总难得没打电话报喜，只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陈总，咱们进前五了。国内芯片设计企业前五。”我听完，把手机放下。苏念说：“你没什么想说的？”我看着窗外，说：“路还长。”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大了些，风一吹，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课桌上，像碎金。
五月初，莱茵微电子的价格战打到了国内。他们通过代理商，把一款低端芯片的价格压到了比我们低四成。王副总坐不住了，连夜赶到实验室，说“好几个小客户被抢了”。周工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烙铁点了一下，又抬起来，松香的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薄雾。
“不急。”我说，“他们亏本卖，撑不了多久。”
“可市场上已经有风声，说星念的芯片贵，不值得。”
“产品质量好不好，不是价格决定的。”
王副总张了张嘴，没再劝。他走了，小周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报纸，放在桌上。报纸的角落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短讯——某科技公司窃取商业机密案开庭。我没有点开看。苏念说：“莱茵微电子在国内找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做舆论引导。”
“什么舆论？”
“星念的芯片是‘国家扶持的’，不是市场行为。他们想把水搅浑。”
我没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厂房的铁皮棚顶嗡嗡响。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皱眉。她说：“需要我反击吗？”
“不急。让他们说。”
五月中旬，天气热了起来。教室里开了风扇，嗡嗡地转，吹得试卷哗哗响。有人在桌肚里偷吃零食，辣条的味道混着汗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是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的压轴题，电场线画得很细，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苏念说：“你的分数够了，不用这么认真。”
“不是为了分数。”
“为了什么？”
“让脑子不乱想。”
她没有再问。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前排女生的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我看着那道电磁感应题，电场线从正极出发，穿过磁场，回到负极。脑子里那些事——莱茵、价格战、舆论、安全风险——被暂时压在了电场线的轨迹里，安静了。
五月下旬，小周第一次在我面前处理紧急情况。放学后，我走出校门，他不在平时站的位置。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我在原地等了几秒，意识里传来苏念的声音：“别回头，往前走，穿过菜市场，从后门进小区。”我没问原因，照做。菜市场里的人很多，卖鱼的正在杀鱼，血水溅在地上，顺着水泥地面的裂缝蜿蜒开。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青菜便宜了”，声音盖过了鱼摊的剁骨声。我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书包带子在肩上稳稳压着。
进了小区后门，回头看了一眼。小周正从街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进了楼道。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肩背笔直，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后来苏念告诉我，校门口有一辆可疑车辆，停了二十分钟，车牌是套牌。小周上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车里的人看见他的眼神，没说话，发动引擎开走了。
“他做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做。对方看见他的眼神，就走了。”
我没有再问。有些人不需要动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警告。
五月底，高考倒计时十天。教室里有人开始撕书，碎纸片从窗口飘下去，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有人写同学录，一张一张地传，密密麻麻写满祝福和告别。有人交换照片，背后写着“勿忘我”。林宇从二中来找我，坐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递给我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冰凉的。他说模考成绩不太稳，怕考不上好大学。我说“尽力就好”，他点点头。
“你就不用考了，真羡慕你。”
“没什么好羡慕的，各有各的路。”
他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等高考完找你玩”。我说好。他走了，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个犹豫不决的问号。我坐在花坛边上，把水瓶握在手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六月初，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教室里风扇的声音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有人用课本扇风，扇了几下嫌累，不扇了。黑板上写着“距高考3天”，粉笔字被汗水蹭得有点模糊。有人用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火柴棍似的胳膊举着一面旗，写了一个“冲”字。王老师走进来，看见那个小人，停了片刻，没擦掉。他清了清嗓子，说了这学期最后一堂课的话。
“该讲的都讲完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
掌声稀稀拉拉，有人在底下抹眼泪。前排那个每天放牛奶的女生，今天把牛奶打开了，喝了一口。同桌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啪嗒掉在桌上，没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梧桐叶绿得发黑，蝉叫得撕心裂肺。三年的时光压缩在这个闷热的下午，风扇嗡嗡转着，把所有的告别和不安都搅在一起，吹散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他的头发比高一时白了不少，眼镜片上沾着粉笔灰。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拿起黑板擦，把那个“冲”字旁边多余的粉笔印擦干净，让那个小人孤零零地留在黑板上，举着旗，对着空无一字的黑板。
然后他放下黑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